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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已經被我們占了,投降不殺。”
圍困十余日幾乎彈盡糧絕的涼州城百姓,遲遲盼不到救兵不說,還聽到了這種噩耗,一時間他們心都涼了。
“投降吧,我家米缸已經空了。”
“對啊趕緊開城門,八旬老母病了好些時日,城門不開根本找不到藥材。”
一時間城內關于投降的呼聲越來越高,有些人直接沖到城墻下面,對著本以疲憊的守軍這樣喊。
“投降?”
晏衡咂摸著這兩個字,臉上的不贊同幾乎要化為實質。
喝著碗里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粥,衛嫤心疼地看著她。這十幾天雖然涼州所有人都很辛苦,但最辛苦的還要屬晏衡。他每天睡不過兩個時辰,幾乎在不眠不休地督促眾人加固城防。不僅身體累,僅僅休息那兩個時辰,他還連連說夢話,話中有時會喊她名字讓她趕緊跑,但剩余大多數事后都是關于戰事的內容。
殫精竭慮之下,才不到半個月的功夫,他整個人已經瘦脫了形。這會就算穿著鎧甲,也掩蓋不住他身上的瘦削。
“他們應該也就說說,誰不知道瓦剌人根本沒什么君子之約。他們現在說得好聽,真等開了城門,涼州城必定生靈涂炭。”
從一開始衛嫤就很清楚,等著他們的只有死戰到底,絕沒有第二條路。
“可惜阿嫤明白的事,他們許多人都想不透。”
哎……
長嘆一聲,衛嫤問道:“以涼州城如今的情況,還能撐多久?”
晏衡仰起脖子,一口喝下那碗稀到只有水的粥:“也就今明兩天的事,撐不到明天一早。”
從來守城最重要的是人心,如今人心散了,再堅固的城池也會變得不堪一擊。就這樣結束了?晏衡感傷地看著旁邊衛嫤。
“今天夜里,我會派人送你出城,直接抄近路去京城。”
衛嫤面色一變,正要說話時卻被他攔住。
“阿嫤先聽我說完,我也不是無所圖。阿昀還在京城,你過去之后要幫我照看好他。至于你自己……都到這時候了我也跟你交個底。成親當晚接到密旨后,我就寫好了和離書,離開京城前我將書信放到了陳伯安那。到時候你跟他要過來,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就……就……再找個好人嫁了吧。”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從牙縫里憋出來,別過頭不再看阿嫤那張臉。但他越是想忘記,心里卻總有一把刻刀在不停地鑿,似乎要把她那張臉深深銘刻在他心里。
好舍不得。
仰起頭憋會眼中淚意,他深吸一口氣,手握腰間帽子頭也不回地往城墻上走去。
“晏衡,你個吃干抹凈不負責任的混賬。”
背后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身軀一震幾乎要承受不住鎧甲的重量,他如逃兵般尋思站上城墻。城外云梯已經架起,一路洗劫著趕過來,秋收后的涼州養肥了瓦剌兵卒。一波又一波的攻城發起,城墻上駐守的西北軍一直在消耗,即便僥幸沒有受傷的士兵,在強撐了十幾日后,如今也是強弩之末。
“投石。”
這幾日他一直沒閑著,在加固防御工事的同時,他拆了涼州城的一些房子。拆下來的磚石堆在城墻,就是在等待最后的決戰。
而如今是時候了,手握阿嫤父親當年用過的寶刀,穿梭在投石的兵卒中間,他與那些千辛萬苦經過云梯爬上來的瓦剌人戰到一處。
號角響起,切西瓜般收割一顆顆頭顱,鮮血噴到臉上、噴到鎧甲上,滲透進每一根頭發絲,夕陽下城墻上的晏衡如地獄里爬出來的修羅。周身幾乎化為實質的無畏殺氣,一時間止住了瓦剌人的攻勢。
“放箭。”
涼州城僅存的一批箭矢射出,漫天箭雨打得攻城的瓦剌人潰不成軍。在晏衡的鼓舞下,瓦剌人鳴金收兵。第一波攻勢徹底瓦解,這也是他們十幾日來獲得的最大勝利,守城兵卒捂著身上傷口,跳著笑著如從大人那里得到期盼許久禮物的孩子。
可沒高興多久,沉重的現實擺在他們眼前。箭矢已經全部放完,積存十幾日的磚頭瓦塊也所剩無幾。瓦剌人精銳尤存,下一波攻勢他們拿什么來擋?
對此晏衡的反應非常簡單粗暴,車到山前必有路,先填飽肚子再說。
他命人把涼州所有存糧拿出來,煮出一鍋鍋粘稠濃香的米粥。還有餅子,這次也是精糧的饃,而不是前幾日那樣加了野草的雜糧。甚至到最后,他還開官衙倉庫,將里面庫存的好酒全都搬出來。
站在城頭上,渾身是血已經辨認不出相貌的晏衡端著一只大海碗,滿倒一碗。
“十幾日來有勞諸君與我一道守城,任憑艱難困苦,無一人后退一步,你們都是真漢子,是這個!”
舉起大拇指,晏衡將整碗酒一飲而盡。
滿倒一碗,他面色沉重:“這一杯,我敬歷年來與瓦剌人血戰,英勇戰死的列位涼州衛所兵卒在天之靈。沒有你們,也許不知早多少年,這座城池就已化為焦土。”
將整碗酒朝天潑過去,晏衡倒滿第三碗。
“這么多年來涼州城的安定,是由這片土地上所有人共同締造。那些或死去、或退伍、或如今正在行伍的軍漢出自千家萬戶,而我等從軍之人衣食住行正是由百姓們提供。沒有你們,就沒有涼州城的今天。”
往上拱拱大海碗,他滿臉痛心:
“如今瓦剌人兵臨城下,先前被他們洗劫過的村鎮是何等光景,諸位就算沒經歷過,應該也聽說過。這次瓦剌人傾巢出動,所圖肯定不小。但只要我們堅持住,打贏了這一仗,日后就再不用受此外敵威脅。在此晏某敬各位一杯,今日我誓與涼州城共存亡。”
說完他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就著月色亮碗底時,背后傳來熟悉的女聲。
“我也跟一碗,誓與涼州城共存亡。”
城墻上本應被親衛送出城的衛嫤踏月而來,一身騎馬裝襯得她英姿颯爽。
心思一緊,晏衡幾乎忘記這是在人前,沖上去搖晃著她肩膀:“你怎么來了?”
衛嫤指指自己頭上發髻,掐絲鳳凰木釵在迎接圣駕用過后,晏衡又給她做了支雪蓮樣式的。時常換新簪子,這真是讓她既無奈又高興,不管情緒如何她始終一直帶著。然而如今那支簪子,卻不見了蹤影。
“這次的迷藥不錯。”
小聲說著,衛嫤調皮的朝他眨眨眼,而后端起他用過的大海碗,走到城墻跟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