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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明要酒泉郡的賬本,戶部屬官一點都不含糊,就給他拿酒泉郡官衙開支賬冊。
點起蠟燭滿含期待地翻看那本賬冊,第一頁就是張三家蓋新房,瓦塊不小心落到隔壁李四家,砸壞了李四家腌咸菜的缸甕,一整甕咸菜流到地上。官府上前調解,判張三家賠償李四家五十枚銅錢。重點在后面,此次調解共出動衙役四人,書吏一人,筆墨紙硯共計多少,三項開銷加起來統共五兩銀子。
“就這事也要用五兩?”
候在對面的吏部屬官詳細地解答:“王爺您有所不知,民間比不得咱們京城衙門。衙門里辦事全都依照大越律,民間辦事就圖個人情。這種小糾紛,絕對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衙役們不僅得安撫兩家情緒,還得驅趕看熱鬧的百姓,最后甚至得請動族老出動。雖然卷宗上只記了寥寥幾筆,但其中的波折肯定不少。”
在他解釋的過程中,端王邊點頭邊隨便往后翻。果然如他所料,一整本全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見對面說差不多,他合上賬冊。
“說完了?”
“差不多就是這個情況。”
“戶部這些年還真是任務繁重,想必各位也都辛苦了。”
屬官不好意思地搖頭:“不敢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咱們只不過是做了本分。”
場面話還真挺會說,端王咧起唇角:“盡本分?那你就再盡一次本分,明天本王來此,要見到這些年朝廷往西北歷次撥款的匯總。若是見不到,本王的確拿你們沒辦法。”
說到這端王頓了頓,挑挑眉毛看著屬官臉色。面前之人雖然站直了身子低著頭,但耷拉著的雙肩還是盡顯漫不經心。
“當然,本王也從沒想拿捏你們。整個京城都知道,本王平日最是悠閑,不少人都在背后竊竊私語,說本王不過是投個好胎,正好親爹是皇上。”
屬官一臉惶恐:“端王殿下言重了,誰不知您文武雙全。”
“文武雙全?”
端王嗤笑,單手伏在桌上,他側過頭另一只手摸摸下巴,一臉漕運幫主豢養的赤膊紋身大漢挑釁的表情。
“本王倒覺得,他們說出了大實話。本王最大的本事,就是有個手握天下大權的好父皇。你們推三阻四沒關系,本王也奈何不了你們,但本王的父皇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滿臉韌性地撂下這句話,端王頭也不回地沖著門外走。
走到門邊,他停住扭過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天一早,西北歷年賬冊,記住咯?記不住的話,本王可真的會跟父皇告、黑、狀。”
甩甩衣袖扭過身子,他下意識地往懷中掏,卻撲了個空。平日裝模作樣用的折扇并不在,遺憾地皺皺眉,他快步走出戶部衙門,翻身上馬。
雖然在戶部放下狠話,但他心里始終籠罩著一層陰云。親眼目睹西北官員的膽大妄為,他還曾安慰自己,天子腳下的京城總不會如此。誰知這次回來他才發現,天下烏鴉一般黑。之所以平日看京官好,不過是因為他們善于裝模作樣。真到傷筋動骨的時候,那層畫皮下面早已開始腐爛的本質表露無疑。
他畢竟還年輕,辦差不多,且平日為了躲避父皇疑心很少關心政事。如今到了動真格的時候,他那兩招花架勢,根本應付不了這些身經百戰的老油條。
怎么辦?
溜著馬走到道路盡頭,面前是一座三岔路口。左邊通向皇宮,前面通向端王府,右邊則是文史侯府。
母妃不在京中,王府內那幫只會斗雞走狗盡情享樂的“幕僚”這會一萬個不頂用,也許他該去外祖家問問。勒住韁繩剛準備調轉馬頭,左邊突然傳來馬蹄聲。
“四皇弟,”
夜色中明黃色的身影踏馬而來,怎么會是他?皺皺眉頭,下一秒端王下馬,面對走到跟前的太子滿臉崇敬之情。
扎個千,他恭敬道:“臣弟給太子殿下請安。”
勒馬慢慢走到跟前,太子下馬,神色中十足滿意,口氣中卻滿是無奈:“說過多少遍,你我兄弟不必多禮,叫我二哥便是。”
不必多禮?跪在地上的端王面露嘲諷。當他不知道這位太子爺本性,在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裝得一幅文武雙全、胸襟大度的儒雅面孔,實際背地里心眼比誰都小。多年帶兵打仗的大哥武王秋狩時打獵贏了他,都能引得他黑臉。他要是真不見外,騎在馬上隨意地喊二哥,背地里一準被他扎小人。
“多謝太子二哥。”
“四弟你啊,真是說多少遍也不聽。”
太子上前摟住端王肩膀,哥倆好地問道:“四弟這會不應該隨父皇在草原西巡,怎么會出現在京里。”
這事還要問!
端王心情那叫一個復雜,這人能再假模假式點么?父皇此次西巡命太子監國。這么多天過去,他會不知道幽州大火和西北官場貪污,這兩件令父皇震怒之事?
心下無奈,他絕對無心帝位。雖然知道這句話說出來沒人會信,但他自小被母妃教育,看得比一般人透徹。父皇有那么多兒子,手握兵權如武王,名正言順如太子,八面玲瓏善于拉攏百官如六皇弟,他們哪一個不比他強。雖然他外祖父家名望很高,但名望這種東西,在奪嫡這種需要真刀實槍的事上壓根不占一點優勢。
是保持現在情形,做一個父皇寵愛、兄弟拉攏的悠閑王爺,還是殫精竭慮拼那幾乎可以算作不計的一點可能去謀大位,失敗后落個身首異處,下輩子投胎指不定怎么辛苦。這兩種選擇稍微有腦子的人就很清楚。雖然有人管不住自己欲望,但他可以。
繁雜的想法一瞬間在端王腦中飄過,再次面對太子時,他神色依舊認真而恭敬。
“幽州大火幾乎燒毀了整座城池,這事概因有心之人要燒毀賬冊而起。賬冊牽連西北官場貪腐,父皇震怒,命臣弟回京核查多年來西北賬冊。”
“還有這回事。”
還裝……深吸一口氣,既然太子在裝,端王也只能繼續裝下去。
“哎,太子二哥也了解臣弟,我只是一閑散王爺,哪接觸過如此重大的事。剛才去了趟戶部,真是拿那些人沒一點辦法。剛我還發狠,要給父皇告狀。但父皇如今遠在幽州,即便告狀也是鞭長莫及。前一秒我還在發愁,后一秒您這及時雨就到了。”
“哦?”太子拉長音。
端王滿眼都是信任:“雖然父皇不在,但京城這不是有太子哥哥。哥哥往日最疼咱們這些弟弟,如今你可一定得幫我。”
說完他湊到太子跟前,低聲道:“父皇說了,貪官污吏是國之蛀蟲。他們貪的還不是父皇和太子哥哥的江山,這事你不幫我誰幫我。”
被四皇弟坦誠告知事實,又這樣大捧特捧,太子一顆心直接往云上飄。往日他看這個不學無術,只知為了菜譜與平頭老百姓大吵大鬧的四弟就順眼,如今被他說成下任帝王,正在大皇兄與六皇帝威脅下焦頭爛額的太子,一顆心更是如三伏天喝了雪水,從內到外的熨帖。
拍拍四弟肩膀,他打著保票:“這事包二哥身上。四弟急匆匆回來,你那王府什么都沒準備,先跟二哥回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