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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人重風骨,俗話說三歲看到老,阿昀這番話實在是一點風度也無。若是沂山居士看不上他,也在情理之中。衛(wèi)嫤已經(jīng)開始合計,回去后找人打聽下京城哪家書院好些,想辦法送阿昀進去。沒想到峰回路轉,他竟然答應了。
可現(xiàn)在就住下……衛(wèi)嫤咬唇:“居士肯教,我們自然感激。只是住在這怕是不妥,一來倉促之間阿昀日常所用之物并未收拾,二來也太過打擾府上。”
一旁靜靜聽著的柳容開口:“我家小侄子與阿昀差不多大,日常所用府里一應俱全。只是……叔公,阿昀尚年幼離不得親人,且同在一城相距又不遠,不如讓他午休在這,也省些功夫,晚上放學就回去?”
柳蘊道向來不太關注這些,一聽不影響學習,也就無所謂地答應下來。
于是當天中午阿昀就留了下來,雖然初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四周沒有熟悉的人,他有些不習慣。但以往大哥不在家時,爹和繼母也像對陌生人一樣看待他。相比起來,柳府下人眼中只有好奇并無惡意,沒一會兒他便適應良好。
而頭一次收徒的柳蘊道,雖然心中有無限宏遠的打算,但那至少也得十年之后。如今面對個連他腰都沒打到的小豆丁,他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看到桌上食盒,他靈機一動,提著就走過去。
“師傅。”
見他過來小家伙趕緊站直了,無比恭敬地問好。剛才他已經(jīng)磕頭正式拜師,阿嫤姐姐臨走前告訴他,天地君親師,師傅也算半個父親。
柳蘊道將食盒放在桌上,朝他招招手:“恩,阿昀坐,來用些點心。”
食盒一打開他就有些后悔了,這竟然是廣源樓的點心。廣源樓點心不外賣,只吃飯時才每桌上一碟,供賓客等候時磨牙。
偏偏……在廣源樓那些菜中,他最愛不收錢的點心。不是因為不收錢,而是因為,京中盛傳愛書成癡似乎早已超脫凡俗的沂山居士,偏偏嗜甜,為此他兩顆后槽牙早早就壞掉了。
望著那些明顯是特意制作,比平日在廣源樓所用還要精致幾分的點心,柳蘊道心都在滴血。要不是為人師表的責任壓著他,他真想立時反悔。
“點心太甜容易蛀牙,阿昀少吃點。”
晏昀點頭,他本來不怎么愛吃甜,不過師傅都叫了,他也不好意思回絕。如今不用多吃,真是太好了。拿起一塊最不甜的,他慢悠悠吃著。
察覺到他的不喜,柳蘊道松一口氣,同時心生一計。一個人去廣源樓太怪異,若帶相熟的柳家人,大多知道他性子會與他搶點心。如果換做新收的小徒弟……他簡直是最佳飯友!
這樣想著,他對阿昀本來幾乎滿點的滿意程度更是直線上升,突破滿點后又往上飆一截。
“阿昀可曾識字?”
“恩,阿嫤姐姐教了三字經(jīng)和百家姓,千字文也學了點,不過有些字比較難寫,我還沒學會。”
柳蘊道拿點心的手頓在食盒邊:“你是說……三字經(jīng)和百家姓上的字你都會寫?”
晏昀有些不好意思:“師傅,阿嫤姐姐說我手軟了拿不住毛筆,所以我們一直都是拿手指蘸水比劃。我只知道字長什么樣,其實寫不出來。”
這是在羞愧?
柳蘊道隨便考兩個相近的字,發(fā)現(xiàn)他非但比劃一點都沒記,甚至連這些字的出處和意思都能講出來。高興之余他有幾分不可置信,他才幾歲?就算書香門第,生下來就浸墨水的孩子,四歲時也做不到這般。
等問清楚,這些都是他在一個月內(nèi)學會,大部分東西看一遍他就能記住時,柳蘊道驚喜得幾乎要突破天際。
過目不忘!這可是天下每個讀書人夢寐以求本事。大越立朝百年,除去先帝時的韋相外,他是第二個過目不忘之人。想起自己到晚年才悟透之事,又想起這與韋相觀念不謀而合,他不禁覺得這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咽下一口點心,看著面前師傅從寺廟里的老神仙,神色一下變得比老家村口的傻子大柱還要瘋癲,阿昀憂郁地看向院門,破天荒頭一次懷疑阿嫤姐姐眼光。
這師傅,真的靠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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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呆在柳家的阿昀深覺師傅靠不住,默默打算日后要自強自立。這邊剛出柳府的衛(wèi)嫤和晏衡,則被柳祭酒攔住了。
“晏鎮(zhèn)撫,實不相瞞,老朽對民間技藝頗有了解,更常與工部同僚一同商討。只是老朽實在沒看出,這馬車在車廂底裝了什么東西。”
衛(wèi)嫤驚呆,什么叫頗有了解,還常與工部那些人一起討論,果然不想當工程師的大學校長不是好學者么?
她實在沒想到柳大人會這般直白,不過借他之手將彈簧之事上達天聽,本就是她所愿。晏衡也是如此想,兩人對視一眼,他便開口。
“柳祭酒好眼力,實不相瞞,我在西北軍中一袍澤極擅這些手藝活。前不久入京后,他閑來無事便尋思出一物,裝在車底下可以少些震蕩。他本想將此物獻給皇上,奈何官職低微。”
說到這柳祭酒也明白了,晏鎮(zhèn)撫是想借他手將這功勞獻上去。雖然聽出他話中利用,但他更明白這事若是能成,龍心大悅后他也有一份功勞。自夫人為給女兒出一口氣,而去給晏夫人做及笄正賓起,兩家已算扯上交情。官場之上本就互利互惠,如今晏衡釋放善意,他也沒必要往外推。
“不知那人在何處,老朽是否有幸拜訪?”
聞此兩人將柳祭酒請上馬車,一路坐在馬車內(nèi),絲毫感覺不到晃蕩,柳祭酒更清楚此物價值。在見到丁有德后,滿懷欣賞的他,態(tài)度便有些過于客氣。
丁有德隨此次前來的西北軍住在驛館,獻俘已完,過幾日大軍就要回西北。他正收拾著東西,便聽晏衡叫他出去。
對于晏衡他不僅僅是敬佩。他有些暈血,一打仗就腿軟。若非晏衡讓幾個人頭給他,如今他還是大頭兵,一有戰(zhàn)事就得沖鋒陷陣當炮灰,哪能舒舒服服地做個小旗,還得以隨軍進京。他記得晏衡的恩情,一個月前奉吳功命令帶人前去騷擾鎩羽而歸后,他便遠了吳家,為此他沒少受人排擠。如今吳功被奪官,見那么大事也只牽連一個吳功,幾乎毫發(fā)無傷的吳家威勢更盛。因此他的處境非但沒有好轉,反倒因他與晏衡親近而越發(fā)被人孤立。
見到出來的丁有德身上的盔甲有些破損,晏衡大概明白他在軍中處境。想到這,他欲讓丁有德留在京城的心就越發(fā)迫切。雖然朝廷有令軍戶無故不許出籍,但以他那手本事,得到皇上特許也不是不可能。
“柳祭酒,這便是丁小旗。”
“原來是小旗,久仰久仰。”
柳祭酒,祭酒可是大官,怎么對他這么客氣?丁有德一哆嗦,在聽晏衡說明來意后,忐忑之心更盛,他連連搖頭。
“不過是一點簡單的東西,算不上什么。”
真的算不上什么,畢竟他自幼就善做這些小東西。不過是些奇.淫巧計,比起晏衡驍勇善戰(zhàn)和柳祭酒博覽群書來,實在是上不了臺面。
偏他越是這樣說,柳祭酒越是重視。來一路上他已經(jīng)知道了彈簧,大為贊賞如此巧奪天工的設計。如果這都不算什么,那丁小旗得有多大本事?
于是柳祭酒也不點卯了,拉著丁有德回府,直接一封舉薦書送到了慶隆帝御案上。身為國子監(jiān)祭酒,他其中一項職能就是推薦賢才。京城高門大戶多,推薦了這家得罪那家,到最后他干脆誰也不推薦,連他自己兒子都是考科舉上去。
多年不見國子監(jiān)祭酒的舉薦書,如今突然來一封,慶隆帝好奇之下立馬打開,這一看可不得了,當天下午他便召見了丁有德。而通源商行那邊早早準備好,加大豪華版的二代避震馬車也經(jīng)重重檢查送到御前。
在衛(wèi)嫤與晏衡啟程回涼州的前一日,丁有德已被特許脫離軍籍,入工部善繕所做起了所正。而柳祭酒與通源商行也各有賞賜,只有晏衡這風平浪靜。衛(wèi)嫤大概明白,慶隆帝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讓他太過打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