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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夫人搖了搖頭,終究沒再多說什么。
時辰差不多了,定國公府的大管事著了幾名小廝在門口撒糖、分壽包。圍觀的小孩子們高聲歡叫,隨著糖塊的落地呼呼啦啦的跑上來擠做一堆拼命搶著撿糖,往袖子里懷里衣服口袋里使勁塞糖。他們一邊搶糖塊一邊嘻嘻哈哈的笑鬧,不時地嘴里大聲高喊:“祝趙老爺福壽無疆!”
趙宏盛恰巧出來迎客,正搶著糖塊地小孩們看到老爺出來了。幾個看起來特別機靈地突出重圍跑到趙老爺面前,跪在臺階下連連磕頭,嘴里順溜地說出一大堆吉祥話。
這幾個一領頭,剩下地孩子便紛紛跑了過來,跟在他們身后磕頭。周圍圍觀地農人百姓也不怠慢,一起作揖祝賀,一時間到處都是道賀聲,混著鞭炮聲,雖然亂作一團,卻十分地喜氣。
剛好這時三掛大鞭炮全部放完了,家仆收起竹竿行禮退下,平日里交好的官員紛紛來到,與趙老爺見禮,隨之讓家丁奉上賀禮,眾人寒暄一陣,趙老爺著管事將人領著,進了府內。
陳大人剛受了趙老爺恩惠,帶著一份厚重大禮前來賀壽,順道說起趙家幾位公子,得知嫡次子趙元晉要參與此次秋闈,說了不少恭維話,捧得趙宏盛心氣兒頗順,心里起了趙元晉能在此次秋闈爭個功名的念頭。
正迎著客,趙宏盛身邊的丁管家眼尖,瞧見不遠大街上出現的翠蓋珠纓八寶車,提醒了自家老爺一聲。待馬車停下,趙宏盛起身相迎的功夫,一名身著鴉青色暗紋番西花刻絲袍子的俊美男子徑直下了馬車,沖趙宏盛拱手作揖道,“趙老爺。”
看到來人趙宏盛不甚意外,素聞六王爺不喜交際,往年可從沒有過,然也只是腦子里想想,當下是片刻都怠慢不起。二人寒暄兩句,趙宏盛便親自領著人進了府邸。
這邊顧景行前腳進門,外面街上又響起一陣轟響的鞭炮聲,隨著長長的送禮隊伍魚貫而入,緊接著言之便帶著一隊人馬抬著大小禮盒箱子來到門前,這是他作為皇家身份前來賀壽的。至于往年不屑做的事情,今兒個就怎么突然愿意了,六王爺表示……他高興。
午時一刻,壽宴開始,丁管家招呼眾賓客入席。不遠地兒搭了個高臺的戲棚子,自壽宴開始之前便敲敲打打助興,這會兒青衣甩了水袖,咿咿呀呀地開了腔,名角兒一出,場上靜了一靜,之后便是不停的叫好聲。
正廳一側,六道槅扇隔開來的偌大空間,里頭人頭攢動,珠光寶氣盈滿一室,女客們早已入座,正中自然是老夫人和西平侯夫人,然后兩邊開去,再一排排往下,擺放著許多長凳高椅,幾張海棠雕漆的如意方桌在其中,七八個著青藍色錦紋褙子的丫鬟穿插,給女客們續茶或添上瓜果點心。
隨著壽宴開始,丫鬟們撤下了茶點,開始上菜。松樹猴頭蘑,墨魚羹荷葉雞,牛柳炒白蘑,金腿燒圓魚,巧手燒雁鳶,蟹肉雙筍絲……一道道被擺上桌的精致菜肴,色香味俱全,引得人食指大動。
“老夫人口味淡食素,西平侯夫人嘗不了海味……這兩桌的菜肴奴家著廚子改了改,諸位要是還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只管吩咐。”夏姨娘站在一旁侍候,雖然壽宴的大小事兒還是由葉氏把著,可這種小細節賣好的事兒她都霸了,能讓自己露臉得好的機會一個都不錯漏。
外頭觥籌交錯,男人們以酒論事,喝得不亦樂乎。趙宏盛接連轉了幾桌,再好的酒量也有些酒意上頭,待回里屋休息片刻時,夏姨娘早早捧著解酒茶侍候著了,一邊替他揉了揉額頭,一邊時不時瞧向了門外。
不多時,趙文萱頗為寶貝地捧著長扁的錦盒走了進來,遞到父親面前,自己則站在下首方,乖巧祝壽道,“父親大壽,文萱親制繡品一幅,祝父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趙宏盛今日高興至極,禮物不分厚重,貴在用心,趙文萱一個親手就已經打動了他,當下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瞧,只是這一瞧的,嘴角笑意僵住了,神色有恙。
“父親讓我也瞧瞧妹妹的一番心意。”趙文宛隨后而入,身后跟著一些趙家人。
在夏姨娘要蓋上盒子的時候,眼疾手快取了出來,繡品上分布著塊狀的黃色痕跡,看著臟舊極了。
“嘖嘖,妹妹的繡工了得,這白鷺和芙蓉花繡得真真是極好,惟妙惟肖,可惜就可惜在,妹妹不該貪便宜用這種絹布,毀了整幅繡品,就這,還拿得出手?”趙文宛不甚客氣地嘲諷道。
趙文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幅繡品,臉上驚疑不定,早起還查看了一遍,怎的現在成了這幅樣子,什么便宜絹布,她用得可都是頂好的!趙文萱的視線落在趙文宛身上,瞧見對方眼里的得逞當即想起昨兒中午她來要繡品看一看的事情。
“是你,昨兒你來看過,一定是你動了手腳!”
趙文宛聞言,當即臉色一沉,“哼,當時我要瞧,妹妹可是當寶貝似的,只一眼就鎖回了匣子,防我防得跟賊似的,文雪也能作證,這會兒倒誣賴起我來了!”
被突然點到名的趙文雪一臉茫然,聽完趙文宛的話,跟著點了點頭,“姐姐沒有做。”
“你……”趙文萱恨得咬牙,偏又找不出實質證據,對上父親失望神色及眾人的嘲諷視線,紅了紅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想到截止昨日都不曾聽說趙文宛準備賀禮,猶作不甘道,“總比你對父親的生辰一點都不上心好!”
趙文宛瞇著眼睛,勾了勾嘴角,反詰道,“誰說……我沒有準備。”
☆、第17章 壽宴(三)
國公府的晚宴設在一處寬敞地,周圍花燈異彩,水榭假山,池中火紅的錦鯉搖著尾巴一圈圈的游動,蕩著點點波紋。
沿邊擺了座位,皆是地下鋪了紅毯的小案幾,這里是專門為朝中重臣和六王爺設的場地,環境雅致,與前庭戲臺那邊隔開,別有韻味。
丫鬟們香衣云鬢來回穿梭,美味佳肴一道道的往桌子上送,杯盞酒爵碰撞聲不絕于耳,正是趙元晉在向各位大臣一一拜禮,感謝他們來國公府為父親祝壽。
頂著國公府公子的光環,諸位大臣道是客氣,見他小小年紀自有擔當,言行處事還算沉穩,言語間不由滿是夸贊,趙元晉拂袖而立,故作謙虛,心中則是虛榮心滿足到了極點,他特意行至陳大人的座位,多與寒暄,言外之意透漏著希望陳大人在秋闈中多多關照的意思。
陳大人客套應聲,撫須哈哈一笑,“令府大公子才情絕然,當年名噪一時,還尤記得他七步成詩,只可惜了……”他嘆息一聲,轉了音,“想必二公子您定不會差了去,老夫今日特想請教一番,不如二公子以今日之景作詩以當慶賀,錦上添花,如何?”
原本還是滿面春光笑臉的趙元晉當即愣了愣,眼神微微一閃,露出些許慌亂,趙宏盛恰好出來,聽到眾位大臣已經在附聲陳大人的提議,一臉笑容地瞧著自個兒子,亦是期待他能在這宴會上博個好文采的名聲,之后的秋闈一旦考上定會官路亨通,光耀門楣。
然而,趙元晉肚中根本沒有多少墨水,平日里有夫子照拂,一旦到了這種需臨場應對的,只會慌了神,否則又怎么會去偷買考題。趙大老爺還一心以為趙元晉只是一時糊涂,竟沒料到他這般不成器,人杵在原地哼哼唧唧了半天,半天也沒作出,趙宏盛臉上的笑容也隨之僵硬,眸光如同熔巖噴發,大有火冒三丈打上一巴掌的架勢。
趙元晉縮了縮脖子,瞧著周圍人從一臉期待變作低聲咳嗽,似是在替趙宏盛感到尷尬。
陳大人和眾大臣一見這情景,心里也是明了了,誰家還不出幾個紈绔子弟,畢竟今個是壽宴,不好說什么,尤其是陳大人十分愧疚,看這氣氛讓他搞的,原本是想承個美意,讓趙元晉出了風頭,誰知哪里會變得這般不上不下的尷尬,正要站出來圓場,就忽聽遠處有一道聲音傳來。
眾人循著聲音瞧去,燈火璀璨中一襲墨綠銀絲的錦袍在空中劃出一線飄逸的弧度,他緩緩步入宴會,身姿頎長略顯瘦弱,此時周身似是暈著一層意氣風發的光暈,每行一步,口中便作詩一句,詞句流暢,華麗耐品,堪稱一絕。
遠處而來的少年如詩似畫的眉目,薄唇微揚似是永遠噙著溫潤的笑意,多一分則太過熱情,少一分則顯疏離,不冷不熱,恰到好處。過分白皙的俊美臉龐落在眾人眼中,只堪堪嘆了聲謫仙般的人物,并未發現其鬢角有些滲出的微小汗珠。
“這是……大公子?”其中有人驚詫的問道。
“是定國公家的長子趙元禮,老夫小時候見過幾面,這樣出塵的樣貌是不會記錯的。”
趙宏盛整個人都呆愣了,滿臉的吃驚蔓延上眉梢,漸漸因著趙元晉的而慍怒的臉龐也趨于柔和,不由的就想起大女兒趙文宛不久前在屋子里說的話,這就是文宛要送給自己的賀禮?
自年幼時患過一場大病,損了身子根基,只得精心養著,這不能做那不能碰的的要求繁多,漸漸養成了封閉性子,也不愛出院子,更遑論與人交際,看著最讓他驕傲的孩子變成那樣,趙宏盛心中亦是難受,對他頗是遷就,只是心里難免還是存了一絲期待。
眼下這一幕,正正戳中趙宏盛這些年來不敢對趙元禮表露,卻時常午夜夢回心中念念的情景。趙元禮肯自己走出來,趙宏盛心中百味雜瓶,感動頗多,一個嫡長子意味著一個家族的往后的榮耀,他甚感欣慰,眼眶沒由來地微微濕潤了。
陳大人見狀,連忙夸贊,“大公子果然少年有為,風流倜儻。”
其他人更是跟著夸贊到了天上,極是羨慕趙大人能有這樣一個才學與樣貌都驚為天人的嫡子,而趙元晉鬧出來的尷尬氣氛早就趙文禮的出場就讓人忘光了,只把所有目光鎖在趙元禮的身上。
趙元晉甩了袖子,心里恨癢癢的,又羞又惱的找了個偏僻的案幾喝起了悶酒,不愿再與人攀談。
趙元禮入了宴場并無半點膽怯,舉止沉穩又老練,幾乎每個人都會迎上前去關心兩句,趙元禮都一一謙卑而認真的簡短回答,禮數周到,趙宏盛心中很是擔心兒子的身體,卻又不勝驕傲。
席上,趙元禮雖然有些累,但是之前為此特意養了幾日身體,今日又含了幾片人參撐著,還算勉強,幸而沒有一直咳嗽,只在無人的空隙,掩唇輕咳幾聲。
“大哥,如今府中只有你我相依為伴,難道你要一輩子這樣?祖母護不了我們幾時,葉氏夏姨娘虎視眈眈,趙元晉早就想踩著你上位,這偌大府中雪中送炭沒有,落井下石的可是一堆人。你當真要做那個叫人瞧不起,自怨自艾的廢人,還是叫那些奚落過你的人因當年的有眼無珠而懊悔不已,大哥自己抉擇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