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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簡直儼如力士一般。怕是教你操使集叁人之力才能拉開的強弓亦不在話下吧?”
“小人乃是殿下的刀,當然要強大到能夠保護殿下才行。”
“莫再如此那般稱呼。”
“抱歉,雪華。”
那個人并不會用那等十分怪異的稱呼。我討厭她用任何不屬于我的稱呼叫我,我只想聽她喚我的名字。
此刻我正仰面朝天,方才堵在視線里的應是房屋與墻壁的陰翳,這時大片光亮再度重現于眼前,可我卻依然沉溺于夢境。
我不會用身外之物聊作慰藉,真正能蒙騙我的僅有當下我正演繹著的小把戲了。
交合將畢時,她與我擁吻。她與那人一樣,喜歡在這種時刻吻我的唇。我毫不吝嗇地張大嘴巴,她嗦動起我的下唇,二人的舌頭攪在一起。
“阿照……阿照……”
口內傳出的唾液聲如此淫靡,我心中的呼聲亦愈演愈烈。我的胸脯已然變作太鼓,被無形之錘陣陣敲打、怦怦直跳。
幸虧她還沒從我唇上離開,現下我還沒法情不自禁從口中講出別人的名字。
“雪華,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直到我死。”
蒸騰的熱氣令我眼餳耳熱,我最終是沒能分辨出這句話究竟是出自我的回憶,抑或是由誰俯在我耳邊講出的。
泡完溫泉,我在玉造湯館用過炒米與蟹肉膳,天色漸暗,凜然風聲響徹大道,我遂決定在此處過夜,待第二日再返回松江城中。這陣子山名恰好也派使者接我回姬路,東邊的戰爭似乎陷入膠著,秀昭既已不在出云,朝定便希望我能盡早返回家中。
又過去幾日,我與秀昭的正室道別,我又踏上來時走過的驛路,京極家多有土產饋贈,故而返程的行李要遠遠多于來時。返回姬路后,又至一年冬季時,播州天氣不似出云,天色變幻無常。剛打算在點起宣德火盆的房中扶幾靜待,窗外便飄起淅淅瀝瀝的霰雪。
山名朝定一把年紀,今已不必親自上陣,但他仍攜幾千軍隊隨秀昭率領的后面軍隊奔赴攝津國西線戰場。山名與紀伊水軍現下應已在伊勢國海上鬧了個天翻地覆,把自己關在姬路城中的我無以目睹千里之外的連天烽火。此戰不關乎我之命數,便無需有什么后顧之憂。但望見窗外愈下愈大的雪,我的心卻如火盆中正燃燒著的木炭一般噼里啪啦躁動著。
這次能殺進京都嗎?左大臣今川純信會輕易低頭嗎?秀昭在西線的作戰又是否順利……無數疑問似不停落下的雪花塞滿腦海,我無心看書飲茶,索性便在天守中徘徊踱步。
“殿下,出事了!”
因急于了解西線戰事,我把一心只想守在我身邊的泉也派去攝津打探消息。西線局勢要比東線樂觀。今非昔比的不只山名一門。那于幾年前猝失北條與土岐兩位盟友的左大臣,此際要同時對付兩邊來犯的敵人,必然業已應接不暇。
我預料泉可能會同山名朝定同道歸來,卻未從逆料她竟會跌跌撞撞跑進我的廂房。
“何時如此慌張?難道家主大人已然返歸?”
“是……今川與幕府軍幾日前便已退回大坂。”
泉神色慌張,氣息也不甚緩和,本該被平靜講出的話卻凸現出錯落音調。
“或是秀昭出了事?”
我深感疑惑,且從隱幾旁站起,盯起泉的肩膀。
“不,京極出云守此次戰功顯赫,親手斬殺敵人有幾……”
泉素能鎮定自若,此際卻忽然間變得語無倫次,這尤令我對她接下來要脫口而出的事實感到不寒而栗。我深吸一口氣,又開始在十迭大的房間中踱步,只是繞至泉身后時,我發現她身上似乎背著個什么包袱。
“戰場上出現了北條家的旗幟,由人員調度看來,極有可能是左大臣的直系部隊。”
腦中浮現出再熟悉不過的魚鱗旗的圖案,而以泉的眼見力,定然不會看錯那圖案。
我只覺自身再難挪步,方才吸進去的氣仿佛再也呼不出。泉仰面小心瞄我一眼,這時她才終于把身后背著的物件取至身前,把包在那東西最外層的包袱皮解開,由此撲面襲來的是一股濃烈的腥味。
“出云守把斬獲的敵將頭盔首級都擺在一處,這是我趁其檢驗首級時,從那堆頭顱里偷出來的……”
腥味刺激我的面頰,鼻腔和胸口皆被某種酸澀之物堵上,含著鹽分的水珠也正向我的眼角發起沖擊。
“打開……把那東西打開……”
在泉向我做最后確認前,我終于作下沉重的允準。
被包在最里面的是一只手臂。或許是剛被砍下不久,又一直掖在袋中,斷臂掌中沾染著的血跡似乎還泛著鮮紅的光澤。
“殿下!”
嗅覺已被奪去,再聞不到先前那惹人蹙眉的血腥氣味。正當我把手伸向那只斷臂時,泉倏地大聲呵制,試圖阻止我此舉。我不作任何理會,乃用自己同樣冰冷的手握了上去。
不會錯的。這個不知曾多少次與我相握的手,今生今世我都決計不會認錯。
我或許本該抱著這只斷臂大哭一場。握著那只再也不會有溫度,甚至很快就要腐爛的手,任由掌中結下的繭在我指間留下生澀的觸感。死掉的手掌就像被劈下的枝條,僵硬的枝杈再不會二度煥發生機,哪怕我五指緊扣,那五根冷冰冰的指頭也不會對此做出任何回應。
“她為何會在攝州?她應該好好待在佐渡島,永遠不返回本州才對!”
猶記兩年前,我將本道寺館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先前囚禁于彼的阿照,由此被我送往佐渡,我牽掛她今后生活,期望有人能在孤島上妥善照顧她的后半生,當時我心里想到的唯一人選唯有深愛她的葛夏。
“為了左大臣,她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一定是聽聞了今川當下的頹勢,從而自愿舍棄掉能與葛夏長相廝守的安寧生活,舍下遠離俗世紛擾的佐渡島,重新投身這令人作嘔的穢世。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曾將她流放到出羽且棄之不顧的今川純信值得她這樣付出嗎?還是說事到如今她依然要為虛有其表的君臣之道披肝瀝膽。
萬千思緒亂作一團,手中的感觸毋庸置疑,再怎么煩惱憤懣也是于事無補。
“究竟是誰干的?大凡武士立功皆要溯主,你可有打聽到這手臂由何人砍下?”
縱使如此,我也仍要確認是誰膽敢犯此殺業。
“據說,乃是出云守秀昭大人親自立此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