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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哪家豪族的夫人?我不敢走出,只能徑自忖量。母親似乎認得幾個武士,當時統轄木津的還是山城國的守護畠山氏。
“拿上這些錢,趕緊離開這里,最好永遠不要再于洛中現身。”
貴婦甩下個精致的錢囊,布袋砸在榻榻米上,卻沒激起什么聲響。
“你自當明白宮內窘境,能給你的只有這么一些。但憑你的才貌,縱使下嫁給平民應也能過上安穩日子。”
婦人哀嘆一聲,講出的話卻透著徹骨寒涼。
“上皇是要當我從沒來過這世上嗎?”
一直俯在地上的母親把頭仰起一點,我只能望見她微紅的側臉,母親眼中的淚花正泛著零星的光。
“你已然辱沒上皇圣名,陛下派我親自來這等微賤處見你,已然是對你格外開恩。既然你從前便一心追尋自由,上皇如今便賜你自由之身。往后這世上再無二品內親王其人。”
我那時還不懂貴婦話中真意,只見其臉色乍變,臉上的紋路交叉凸顯,被她呵斥過的母親的淚水也奪眶而出。
“趕快離開此地,走得越遠越好!”
貴婦甩下最后一句話便憤然離去,我仍屏息凝神,悄聲注視著母親呆坐在臟兮兮的榻榻米上,眼淚似水晶一般顆顆流淌。我顯然被那貴婦的言辭震懾,一心想著忘卻今日所見。而之后的母親,亦并未遵照那貴婦所言離開木津。不過那貴婦的申飭或許是對的,倘若母親早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就不會有之后接踵而至的噩耗了吧。
仍記得那天我還在河邊浣衣,突然間開始刮風打雷,湍急的河川甚至卷走了我正洗著的一只布襪。我端著木盆中沒洗完的衣服冒雨跑回家,屋頂上罩著的防雨布被狂風刮得揚起,僅憑我一人是無法將布重新蓋好的。母親今日似乎沒有出門,但我在門外連聲喚她卻無人應答,隨后我推門而入,闖入眼前的卻是衣衫凌亂的母親癱在榻榻米上大口喘氣的模樣。
町婦們告訴我,有武士闖入我家里,將母親強暴了。
町人都說在行兇者所穿的直垂上看到畠山氏的家紋,正因為是畠山家,才沒人敢阻攔。
我或許便是自那時起才變得如此仇恨武士。盡管我和木津的百姓在戰亂中深受武士所害,但町人們為了保住性命,面對武士的種種暴行也只能溫良忍讓。
我原以為母親會就此一蹶不振,在這片蚩蠢的土地上,女人的貞操遠遠比性命重要,被玷污過的母親日后該如何立足呢?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沒有選擇自裁,為了照拂尚且年幼的我,她甚至甘愿忍受千夫所指,在這冷酷無情的世間繼續茍存。
盡管守護畠山家是母親絕對無法招惹的存在,但被傷害過的她并沒有表現出什么哀痛與憤懣。那天沖進家中的我哭著將母親從地上抱起來,她卻在整理好衣服后一臉無恙地前去替我準備晚飯。到第二日、第叁日……又過了很長一段時日,母親一如既往地維持著與我相依為命的孤苦生活,那一天的噩兆好似從未來過。
然而自悲劇發生后,滿心疑惑的我便開始偷偷翻看母親的日記。平民多目不識丁,但母親卻從小教我習得和歌,可她那用假名與漢字寫下的日記還是教我猶如霧里看花。不過這足以讓我管中窺豹,我反復揣摩母親記下的文字,終解開籠罩在心頭的重重疑云。
我母親原本是這個國家的皇族,即為先皇與中宮所生的獨女,少時深受二皇寵愛,年紀輕輕便銓敘二品。如今掌控皇族實權的,便是這一位如今已身居中御門御所的中宮。她也是皇女出身,多年前先皇駕崩,皇位一時空缺,她便如孝謙女帝及唐國的武后一般踐祚。
亂世中生靈涂炭、餓殍遍野,在眾人眼中享盡榮華的皇族也面臨著后嗣凋敝的危機。加之武士蠻夷一手遮天,瓜分由皇室所領的莊園天地,早就沒有稅收來源的皇室長期過著入不敷出的生活,男性皇族盡數出家,公主貴婦亦削發隱居。
前有外戚藤原,后有源平武士,皇室屢屢淪為他人傀儡。至南北朝兩帝并立,從前作為絕對特權階級存在的公卿席位甚至被武士鳩占鵲巢,可為了供養皇室,朝廷也只得向卑微的武士蠻夷售賣官位。
倒幕運動,自然是在這幾百年間就發動過多次。其結果依舊是武士獨攬大權。可如今連幕府都陷入自身難保境地,各個豪族大名犯上作亂爭權奪利的丑態實在令人唏噓。
本來這一切與我母親不該有甚關聯,她只要一輩子待在遠離戰火的御所之內,或是干脆在尼寺出家便能安度此生。但她的身份與才貌終究是毀了她。
先皇十分疼愛母親,還把堪比叁神器的菊紋玉璧賜給她。此寶物據說是用當年唐國朝廷贈予的稀世美玉打造,乃是象征兩國邦交的無上珍寶。玉璧雖莫如神代傳承之叁種神器,但諸位皇族大都清楚被賜予此物的含義——沒錯,先皇屬意將來由我母親踐祚。
當時各宮室內幾乎沒有能被委以大任男性皇嗣,而我母親的才能更是無人能夠企及。她但憑絕世姿容便引得無數貴族子弟競相追求,連有幸陪侍在側的女官女侍都對其傾慕不已。
而今的武士就算盛極一時,也仍不敢直呼我母親名諱,粗鄙不堪的鄉下武士能一朝位列云上便算作前世善業加身,如此又怎敢妄圖染指高貴的內親王殿下。
我從前只耳聞身世坎坷的女子要靠賣身維持生活,亂世中的女人就如隨水浮萍,僥幸能活個幾十載便強于那些年紀輕輕就消逝于戰火中的苦命之人。
然而我從未想過,本該有十善之身的高貴皇女也要在這荒唐的亂世中出賣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