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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進入店內后,魏留仙就熟稔地直奔二樓,不同于以往穿梭于酒肆時的輕佻和自信,此刻她眉心微蹙,面冷似霜,每踏一步都仿佛扯著千鈞重量。
前橋的目光隨她走了幾個臺階,又向身后看去,公主府的馬車停在店后,引來不少路人側目——成璧不在,他明明該跟著的,可馬車中只有魏留仙一個,是她故意不帶旁人、孤身前往的嗎?
這也難免,畢竟她接下來要做的決定,無論誰知道了都要勸她保持理智,多一人在旁,便會多一份約束。
魏留仙周身圍繞著無形的落寞,和她的步伐一樣凝滯,前橋仿佛也被那份情緒浸染,想到自己做決定前動輒搜羅意見,參考各方,身旁是親密家人和良師益友,耳中是正直儻論與至誠忠言,此刻的魏留仙卻孑然一身,渾似孤島。
唉,怎么能把自己搞得這么慘啊……
她感慨地跟著上了樓,見魏留仙稍微分辨方位,就向著東側的隔間行去。
叩了兩下板門,內間的人便出來了,四目驟然相對,皆是欲言又止。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h eiy esh uk u.c o m
趙熙衡后退一步將她迎入,重新掩好門,前橋幽靈般擠進去,才發現屋內不止她們兩個。
王聰一身侍者打扮跪拜在側,口稱參見公主,魏留仙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幾個來回,什么也沒說,身旁的趙熙衡道:“好久不見,我一直擔心你不會來。”
魏留仙依舊沉默。她對外人的警惕多半來自陸陽吧?趙熙衡也有所察覺,適時介紹道:“這是我家臣,王聰。”魏留仙道:“我不喜外人在旁。”趙熙衡雖然面露難色,還是對王聰道:“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雙方都不帶隨行者,才像公平的會面,待屋里僅剩她們兩人后,魏留仙終于落了座,趙熙衡則為她斟酒。
“既讓陸陽傳話,還擔心我不來,豈非認定他辜負了你們的精心培養?”
她的話引得趙熙衡動作一滯,抬眼觀察她的表情。前橋也沒想到重逢的開場白會是這句冷冰冰的問責,懸著的心因之放下幾分。
看來她沒有頭腦發熱,來此不為再續前緣,而是直指陰謀?
好啊,這才是公主該有的樣子嘛!原來一向小看了你!
前橋挑釁地看向趙熙衡,揣測他要怎么用盡巧舌開脫,可趙熙衡放下酒壺,接下來的話讓她始料未及。
他竟向魏留仙坦白道:“陸陽乃奉陰婆祭司,遵循我大哥的安排進入府中,用以模仿我的容貌舉止。在他之前還有個使奴,喚作寧生,也是大哥送入你處的。”
魏留仙愣了,前橋也愣了。怎么回事?趙熙衡不僅出賣陸陽,連寧生的事兒都說了?他……想什么呢?
寧生的名字顯然讓魏留仙意外,她攢眉問道:“寧生也是興國人?”
“他不是,只是被人授意賣入你府中,以推斷你的喜好和再納男子的可能性。”趙熙衡道。
他坦白從寬的態度讓前橋十分為難,明明想見證趙熙衡怎么撒謊、說服魏留仙為他奮不顧身,誰知他玩起了和盤托出?
如果這是他的計劃,那還真高明,魏留仙本對他有疑心,掩飾只會加重反感,坦白反而絕處逢生了。
“為何今日才說?”魏留仙道,“我們通信數次,甚至私下見過面,你從未對我講過。”
“因為我的信件也好,行蹤也罷,都受人監視,就連王聰也是太子的人,”趙熙衡看了看門口道,“我只能照太子的要求去做,陸陽一事和那些絕情的話,皆是身不由己,只有這樣,我才能得到太子信任,讓他認定我并無二心。”
“你這樣全然推給太子,是知曉我不能向他求證。”魏留仙冷冷一笑,“你是想說,這些年的關心,我都錯付于他人的提線木偶了?該不該聽,該不該做,你沒有是非判斷,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小不忍則亂大謀,仙兒,我知道說過的話勢必讓你傷心,但除此之外,我根本別無選擇。我們圖謀到這一步,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微有差池就是前功盡棄……我知道你是理解我的。”
她會理解嗎?前橋緊張地看回魏留仙。她之前的所作所為,莫非都是在“理解”趙熙衡的難處,即使這會讓她痛苦?
值得嗎?泛濫的同情心但凡分一點給梁穹,小日子也不至于過成這樣啊……
在前橋無聲的嘆息中,魏留仙沉默許久,最終問道:“你想要什么?”
“公卿,”趙熙衡望著她的眼睛,毫不猶豫地說出答案,“我想當公卿,不再當他人政治博弈的籌碼,更不愿你半途而廢,將我拋下。我想留在荊國跟著你,和你在一起,像我們當初說好那樣,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
2.
如今的前橋無法預測事件走向,似乎白白經歷了那么久的劇情,趙熙衡在面對她和魏留仙時,明顯持有兩幅嘴臉,當著她能瞞就瞞,當著魏留仙竟如此坦蕩。陰謀也好,自私也好,他毫無保留,盡數說出。
而魏留仙一向也喜歡打直球,坦白從寬并未招來過多反感,這恰恰說明,她本就知道答案。
她真的如此理解趙熙衡,這讓前橋非常難以理解。
“我心里沒有旁人,更無心當什么郡卿,今日走到這一步,都是因為……因為你當初說要娶我。”趙熙衡道,“如果我們最終沒有在一起,那這些年熬過來的日子,還有什么意義?我們為聯姻奔走,忍耐他人威逼,如果最終不能換來和你的未來,又有什么意義?”
“當初的計劃太草率,我也太幼稚,”魏留仙滄桑地苦笑道,“我那時可沒想過,向你奔赴的路上,會經歷那么多痛苦和煎熬。我理解你的身不由己,但這幾年,對我來說太難了。”
趙熙衡聞言忙問:“仙兒,你要放棄了嗎?”
魏留仙沒回答他,而是道:“你知道比那些還可怕的是什么?是自從你的背后有了太子,我就失去了判斷你的能力,我不知道你的行為出自本心,還是萬不得已,就連你方才那些話,我都無法說服自己全然相信。
“我知道他的意圖,他想通過你掌控我,但你的意圖呢?你說想當公卿,可如果我不是公主,沒有尊貴的地位,也無法幫助你在父兄面前出人頭地,你還會執著于當我的卿子嗎?”
他會嗎?
這下連前橋也判斷不出來了。
“我最初是想著出人頭地,可后來發現,即使成了荊國公卿,也別想在他們的擺布下翻身。”趙熙衡道,“當年的我也幼稚,一心想得到他們的認同,如今早已在失望中倦了……仙兒,我今日說的話沒有半分摻假,過去對你的誤傷,我定會盡力彌補,你還肯要我嗎?”
他用一雙濕潤而忐忑的眼睛注視著魏留仙,對方的想法沒表達在嘴上,卻寫滿了表情。自賜婚事件起,她沒過上一個舒心的日子,與姊姊的嫌隙,與庶卿的猜疑,與趙熙衡在放棄和堅持中的反復拉扯……可關鍵時刻,心中仍放著他,即使說過要和別人重新開始,即使對他的所做所為有諸多不滿,她還是選擇赴宴,出現在他面前。
面對旁人她從未做到這種程度,魏留仙是真的愛他。前橋思來惋惜,趙熙衡配得上這份信賴嗎?
見魏留仙遲遲不答,他輕嘆一聲,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捧著呈遞過來。
前橋不記得魏留仙那夜收到過什么信,難道信封里放著手環嗎?可它扁扁平平,又實在不像,當下按住疑惑,定睛去看。
拆開的信封中只有幾張紙,密密麻麻地寫著不少名字住址等信息,前橋只讀了幾行,當即認出那是什么,雖非原版草稿,但內容與記憶中幾乎無差。
魏留仙疑惑道:“這是?”
趙熙衡答:“我知道空口白牙不可信,特意將此物給你——這是太子近年來安插入荊國的細作,在他手下辦事的幾年間,我一個一個搜集來,信息可靠,你照著拿人就是。”
這下前橋只剩目瞪口呆的份兒。
他竟做起雙面間諜,拿著太子細作名單,向魏留仙投誠了?
當日她在興國辛苦得來的證物,其實早就出現在魏留仙手上?可自己為何毫無印象?
魏留仙將兩頁紙仔仔細細看罷,口中跟著默念。她似乎有驚人的記憶力,讓前橋想起梁穹口中五歲背誦國史的往事,因為下一秒,她就摘掉油燈的風罩,將兩頁信紙湊近火焰點著了。
“此事若驚動皇姊,你也脫不開干系,這些人由我日后處理吧,”看著火舌將信紙吞噬,魏留仙輕聲道,“我愿意相信你是不得已,也愿意相信你心中仍愛著我,但是熙衡,你能感受到嗎?我們之間,有什么變得不一樣了。”
趙熙衡喉嚨微動,似乎知道她所指為何,抿唇道:“是。”
“還能回到過去嗎?”
他雙眸一瞬,篤定看向她道:“能。”
或許從對方眼中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魏留仙淺淺地笑了。
“只怕這條路,會比我們想象中更辛苦。”
她話音未落,身后上鎖的門就被敲響,一個熟悉的聲音急切地傳來:“公主!公主可在里面?”
魏留仙微微猶豫,還是將房門打開,成璧鐵青的臉隨即露出,他雙目繞過魏留仙,瞪向剛剛起身離席的趙熙衡,怒意甚至將端來酒菜的侍者嚇得不敢擅動。
第一道坎說來就來了,魏留仙倒是淡然放成璧入內,問他道:“吃飯了嗎?”
“吃了。”成璧的回答冷冷冰冰,前橋知道他仍帶著對梁穹被掌摑的怨氣,魏留仙卻不給他發作的機會,見他不借坡下驢,便淡漠道:“既吃過,就候著去,不必入席了。”
“公主,隨我回去,好嗎?”
成璧努力保持平靜,語氣甚至帶著央求。
“庶卿不放心,叫我過來找你,還讓我轉達一句話——你上次問他的事,他覺得甚好。”
哪件事?重新開始,幫她忘掉趙熙衡嗎?前橋聽懂了,心幾乎被攥成一團,魏留仙卻像沒長耳朵,道句:“我要會客,你要么留下侍奉,要么自己回去。”便不再理他。
成璧不甘心回去,又對她的無情何其失望,咬了咬牙閃身站在她背后,眈眈地盯著破壞家庭和諧的始作俑者。
可……這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事啊,魏留仙到底還是選擇了趙熙衡,這個決定甚至在動身赴宴的一刻就做好了,莫說是成璧,縱使梁穹本人過來,只怕也會自討沒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