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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下唯一能讓活死人倒下的法寶已經灰飛煙滅,換來對其束手無策、只能合而圍之的牛頭馬面,前橋聽誘荷說要去談談,心里隱隱不安。
“就這么談?”
誘荷點頭,一副胸有成竹之狀,這足以說明她有備而來,可又偏偏不交代底牌,只顧慷慨豪邁地往活死人圈中開步,看得前橋又急又憂,伸手將她拽了回來。
“你有什么對付它的方案嗎?姐妹,這可不是兒戲啊,萬一我們折在里頭,荊國這場戰爭……”
誘荷的行動快于回答,沖著擋在前方的人群只一揮手,外圍青面獠牙的活死人就像摳掉電池的玩具般滅了火,一個個咚然倒地化作伏尸。隨著誘荷邁步,周遭活死人也相繼倒伏,尸群中露出一人多寬的狹窄小路,誘荷回頭,示意前橋跟上。
由不得她瞻前顧后,前橋按捺著心頭的驚悚,小跑兩步跟在其后,腳下萎靡相藉的尸體袒露著猙獰的本貌,散發出熏天惡臭,前橋心有余悸道:“你有這等本事,怎么不早點露出來?還打什么仗啊,直接派你去人堆里走一圈不好嗎?”
前方的誘荷沒有說話,沉默而緩慢地向前開路。前橋注意到她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當下明白輕松制敵可能只是表象,關于“誘荷到底行不行”的忐忑再次浮現心頭,被她努力抑下。
誘荷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與其質疑同盟者的水平,不如堅定站在身旁為她撐腰,兩人總比一個人有氣勢吧?于是她也不再說話,打起精神隨著誘荷深入敵軍。
身后的退路被重新聚集的活死人斬斷,密不透風的環伺讓她只能將腐敗的臭氣吸入肺中,前橋此刻有些感激誘荷走得緩慢,這樣呼吸也能緩慢釋放,讓腸胃避免翻江倒海之災。
兩人如同自海底上浮的透明氣泡,終于從死人潮中擠出一條生路,來到山麓中央的平地時,一切豁然開朗,跟著光芒擠進眼中的,是地上屬于西梧高階將領的尸體。
與那些活死人不同,他的血液似乎經歷噴涌,將周圍很大一片白雪染紅,他則維持著仰面朝天的姿勢,死不瞑目地瞪向天空。奉神一襲黑袍站在中央,剩下幾個梧國將領惶恐地跪在不遠處。
這場面令前橋眼熟。老月豺斬首元帥的情景如昨日重現,前橋提著的心微微放下,對奉神道:“莫非西梧也有人不肯將性命奉獻給你了?寧愿死去,也不要你的永生,你這偽神終于做到頭了!”
奉神幽幽開口道:“你終于來了。”
“是啊,我來了。”
前橋一邊應聲,一邊走到誘荷身旁站定,可奉神扭曲的身子并沒隨她的步伐調整朝向,她才意識到,它那句“來了”是對誘荷說的。
誘荷卻不理奉神,轉頭沖她微笑:“似乎不是不肯為它奉獻生命,而是獻出生命后,期待的復活并沒來臨。奉神,你的‘永生’失靈了嗎?”
“他還不夠虔誠。”奉神冷冷答道,隨后肩膀一甩,兩個活死人衛兵便走了過來,圍繞著三人巡邏一圈后驟然倒地,接著又被它復活,奉神炫耀般道:“你太小看神明的力量,也太小瞧我了。”
它是首次在誘荷面前展示這死而復生的表演,誘荷的反應卻比當初的前橋鎮定許多,她淡然瞟向那兩位活死人,問道:“奉神,你到底從何而來?”
“你果然不認識我,是啊,如你那般高高在上,又怎會知曉我的存在?”奉神似乎在笑,肩膀抖動不停,“我的誕生你一無所知,我的壯大你一無所知,我改頭換面來到興國,你也一無所知,我該說你太過傲慢,還是太過愚蠢?”
“誕生?”前橋聽不懂了,“你壓根兒就沒被寫出來,怎會‘誕生’?”
疑問再次被奉神選擇性回避,前橋對它已經絲毫沒有敬畏之心,既然它不肯搭理,便繼續奚落道:“還標榜神明,你算哪門子神明?經過作者認證的神,只有真嫄和奉陰婆而已,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蹦出來的邪魔,還好意思與其相提并論?”
“愚蠢,你根本不知何為神明,”奉神冷笑道,“創世之神造出世間萬物,神力也在其后耗盡,從此陷入長眠,人類無法得到回應的祈禱和向往飄蕩世間,讓新神初具雛形,這才是新世界該有的主宰!蝶蛾在繭殼中創生,難道成為蝶蛾后,還要依靠繭殼的約束嗎?這世界需要新神和新秩序,而非因循守舊,一成不變!”
“什么意思?”前橋想讓它說得更明白點,身旁誘荷卻聽懂了,解釋道:“它的意思是,奉神乃人造之物。”
人造之物?何為“人造之物”?
前橋觀察著誘荷的面色,發覺她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不知何時消失了,嚴肅得幾乎凝重。
“沒錯,就是人造之物。我不是真嫄那般活在舊時代的創世神,卻是應人類的期待和想象而生的。”奉神道,“對真嫄創設的世界懷有諸多不滿的人們,以堅強的意志將我的存在構擬出來,讓我逐漸具象,力量逐漸豐盈,甚至依靠信仰創建了強大的部落和王朝,用于對抗真嫄和目空一切的女尊國度。莫非只有自私地創造規則的神明是神,從人類璀璨的期待中應運而生的新神,就不是神了嗎?”
前橋赫然明白了它的意思,原來所謂“人造之物”,就是人類依靠想象自創的“神明”。它曾說過信仰和神力的聯系,信則有之,不信則無,奉神是依靠強烈的信仰而誕生的,還擁有如此多的徒眾,以及如此恐怖的神力?它的支持者到底有多少?
什么人會對真嫄心懷不滿,什么人又會對荊國恨之入骨?答案不言而喻。對女尊政體的惡意竟然隱隱滋蘗,造出這樣邪惡的神祇,抹殺興國歷史,還企圖顛覆荊國政體!它們為此籌謀多久,前橋不得而知,只覺想通了這些,后背隱隱發涼。
她表情的細微變化被奉神察覺,對方輕蔑道:“身為荊國儲君,得知那么多人曾助力我的誕生,一定讓你恐懼吧?你也認為荊國終有一日會走向覆滅,只是不敢承認罷了。”
它又在攻擊自己的意志力了!前橋立即回敬道:“能構建出這樣草菅人命的神,那些期待和想象才不是什么璀璨之物,而是反社會訴求!我一點也不恐懼,看看你面前的尸體吧,你的信仰在流失,神力也在減少,該恐慌的是你,才不是我呢!”
“是嗎?”奉神陰惻惻地反問道,隨后抬手虛空一抓,自己便悠悠飛到半空,不知是前橋的錯覺還是什么,總覺得奉神變得更大了,漆黑的罩袍下是濃密的黑煙,它們流淌著組成四肢的姿態,卻仍不夠具象。
“你還妄圖化成人形?你原本的計劃是不是變成奉陰婆的樣子,假借她的名號吸引信徒?好悲慘啊!只敢躲在女體背后,暗行陰詭之事,你若露出真容,信徒還會信奉你嗎?”
“那老女人有什么好崇拜的?你不知當年我殺她時,她多愚蠢呢,還想憑借三言兩語感化我。”奉神桀桀地笑道,“想變成她的樣子,更是無從談起,為何不是她的神像變成我的模樣?她的信徒為我供奉香火多年,根本分不清彼此差異,若知曉神明不是孱弱的老嫗,沒準兒會更開心呢。”
前橋印象中的興人,描述奉陰婆向來都是“慈祥老嫗”,他們將自己視為奉陰婆的孩子和追隨者,沒人用“孱弱”這個詞形容她。一切都出自奉神的主觀臆想,它何其自以為是。
“既然你們決定見我,也是時候做個了結了,”奉神看向沉默的誘荷,竟然喚出一個前橋從未想過的名字,“真嫄啊,你的香火早已無法維持你的力量,你在我的包圍中持續消耗力氣,不知這兩日民眾對你的愛戴,還能讓神力茍延殘喘多久?”
它叫誘荷什么?
前橋幾乎是瞬間看向誘荷,對方則抬起眉毛道:“抱歉,你認錯了敵人。我并非真嫄,只是個想了解事情來龍去脈的路人甲。面見你之前,我都覺得若筆下的人物真能造神,我該尊重他們的創想,可剛剛你那番話讓我意識到,前橋說的對極了。”
“像你這般危險的存在,并非人類璀璨的創想,而是需要去除的邪魔,也是這世界的bug。”誘荷嘆息道,“我不會手軟的,就當為奉陰婆報仇了。謝謝你在臨死前為我解疑,這是你為數不多的善行。”
誘荷的聲音冷然而堅定,她抬頭望著居高臨下的奉神,緩緩抬起雙臂,可與此同時周遭的活死人一同向她二人撲來,嚇得前橋貼緊了誘荷的后背,卻發現那些尸體被控制在五步之外,仿佛受到無形的壁壘阻攔。
它們前赴后繼地向兩人暴沖,倒地后依舊進攻,讓那包圍圈越縮越小,而頭頂的奉神沖跪著的梧國將領扭身,他們便哀嚎著翻滾在地,七竅流血一命嗚呼,不一會兒又猙獰著五官站起,加入襲擊兩人的活死人大軍之中,被綁縛的身體擰成常人無法做成的姿態,看著格外詭異。
奉神在吸收恐懼和拜服,這些也是信仰的構成部分,是讓它補充神力的養料。籠罩在上方的黑色罩袍持續飛舞,瘴氣飄散成彌天黑煙,終于有一個尸體突破了束縛,向著誘荷沖來。
“小心!”
前橋不知誘荷為何不躲,但她已下意識沖到誘荷身旁,抽出防身的短刃準備放手一搏,耳邊傳來誘荷輕聲的贊賞:“就是這樣,前橋,只要你不怕它,他就不會從你身上吸取力量。”
不害怕,就不會增加它的力量?
前橋還在思考這句話的實現難度,就被誘荷接管了戰場,對方搶在她行動前伸出了手,只一拍,那活死人就栽倒在地,一動不動了。
“跟緊我。”誘荷對她道。前橋連忙緊緊向她貼去,就在下一瞬周遭暴風狂起,將山林間沉厚的積雪連同無數枯枝卷入半空,明亮的白晝瞬間化作深夜,駭人聲響持續震動鼓膜。前橋只覺置身驚濤駭浪,又像上天發動了毀天滅地的神罰。
狂風刀割般劃過面頰和衣袍,冰冷刺骨的劇痛切割著裸露的皮膚,就連鎧甲的金屬都被敲得咚咚作響,她的心臟在高壓下簡直要離體而飛,只能咬緊牙關,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如果是她獨自面對這些,恐怕膝蓋早就軟了,但她此刻稍微一彎腰,就觸碰到誘荷挺直的后背。
不能害怕,不能恐懼!
前橋強迫自己抬頭,怒目看向頭頂黑煙中長袍飛旋的奉神,此舉似乎讓它惱羞成怒,暴喝一聲“我就該殺了你!”而隨著這聲宣戰的怒吼,須臾不離的黑色斗篷陡然飛開,將污濁的人形黑影露出,那黑氣凝成的長臂一揮,卷積而成的勁風便化作尖刺,逆轉方向沖著她的位置襲來!
這電光石火間的進攻幾乎避無可避,好在她身前的誘荷也沒想躲開,裹挾狂風的影臂剛剛觸及誘荷抬起的手,就激發出一道炫目光芒,那強光沿著黑影的來處不斷侵染,宛若星火燎原,在強光沖破黑障的同時,上空爆發出一聲痛苦而凄厲的慘叫。
前橋聽出那是奉神的聲音,卻因強光的刺激不得不閉上雙眼,即使合上眼皮,還能感受視網膜上傳來灼痛,她也幾乎同時驚呼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嚇人的強光終于消散,凄厲的叫喊和風聲也隨著消失了,前橋雙眼浸滿淚水,蹲在地上只顧著捧雪為灼痛的眼睛冰敷,一聲虛弱的囈語接著飄入耳中。
“……你無法根除我,永遠無法根除……我會化成隱憂,時刻躲在身邊,每當你有遲疑,有猶豫,我就會出現……”
“我一直都在……”
她嘗試睜開雙眼,只看到朦朧的景象,似乎有個正在燃燒的黑色東西徐徐從半空飄落,周遭隨即傳來雪崩的轟然之聲,包裹在她們周圍的活死人倒地了,緊接著漫山遍野的活死人相繼頹然伏尸。這壯觀的場景激起林間無數飛雪,白色晶體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光芒,覆蓋在新鮮而陳舊的尸體上,將一切渡上靜謐的白霜。
喧囂的鬧劇終于畫上休止符,一切似乎都結束了。前橋閉上雙眼,唯有視網膜上的火辣沒有停止。
——
2.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加難走,前橋閉眼被誘荷攙扶著前進,她已經習慣了踏著尸體的微妙觸感,走到一半,就碰上趕來接應的嚴珂一行。
前橋閉目流淚的樣子讓嚴珂緊張得問東問西,誘荷保證她只是被強光閃了眼睛,休息后就會無礙,嚴珂這才松了口氣,隨即不解道:“為何一瞬間這些人都倒地不起了?”
“奉神已經死了,”前橋一邊抹眼淚,一邊簡明扼要地解釋道,“它的神力消失后,活死人也失去了力量……不過它說,它無法被根除,日后還會卷土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