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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你又算什么,成璧這回也有了動手的理由,趙熙衡霎時警惕起來,剛后退兩步,就被成璧跟上擊倒。成璧也不說話,只是一下一下發狠地打,把積攢多年的宿怨宣泄在拳上。從前公主總是偏袒,就算和他爭也不得盡興,但剛剛何縝的意思明確——命令是他下的,出了問題儲卿承擔。
顧念趙熙衡的臉還有用,成璧不全往頭上招呼,可趙熙衡的鼻血還是越飚越多,直到孟筠忍不住提醒,說傷帶到玉龍不好解釋,成璧才將他放開。
趙熙衡手捂幾乎變形的鼻子坐起來,他不看成璧,反而對何縝冷笑。
“儲卿,儲卿……呵呵,你真當自己是個玩意,誰不知道這位置是你撿來的?她心中可曾放過你?只是公卿沒更好的人選罷了!”趙熙衡嘲諷道,“我們蘭因絮果,至少真心相愛過,她為我做過很多事,為你做過什么?若非有何有玫在,你早被退婚了,讓你當儲卿不過為她收買西部人心,你不覺得羞恥也就罷了,還來我面前耀武揚威,一副小人得志之態,真是可笑至極啊!”
“我五歲就被賜婚了,”何縝一字一句道,“我的位置不是撿來的,我是仙姐的第一個男人,比你們任何人都早!不需她為我做什么,我會為她做儲卿應做之事,包括拉攏西部民心。”
“好啊,你就信這一套,你樂意,我能說什么?”趙熙衡抹去臉上新涌出的血,總結道,“所以,你一輩子也體會不到什么叫‘尊重’。她知道我想要什么,在意我的追求,她不拿我當搖尾巴的寵物狗,而是和她比肩站立的人,才會理解我包容我,甚至包容過了頭……”不出意外地,何縝上前又給他來了一下,咬牙喝令道:“閉嘴!”
聽不下去了吧。
趙熙衡再次躺倒,干脆放棄掙扎,雙眼望向天空密實的白云,捂鼻的手也將話語含混地捂住。
“……聽她說過什么,不如看她做了什么。我不覺得她除了我,還愛過旁人。”
——
4.
他鼻血橫流說出的話,竟把在場者盡數刺痛,就連孟筠都有些不適。
魏留仙的甜言蜜語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在恭維中長大的孩子,自然將贊美學到極致, 她對喜歡的人從不吝嗇夸獎,正如對討厭的人一向不講情面。
不能聽其言,而要觀其行,她為趙熙衡付出之多,冒風險之大,非真愛不能為。孟筠只嘆梁穹不在,幸好不在,不然聽了趙熙衡那番話,對照自身,也要難過的。
前橋午休結束后,趙熙衡已把血洗凈,可眼眶和嘴角都淤青著,周圍人的緘默欲蓋彌彰。挨揍就挨揍吧,好在沒出人命,她懶得管,派人喚孟筠進來,叮囑他多來府走動,梁穹還難過著,需要他的陪伴和開導。
孟筠應了,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張開雙臂相擁,眷戀幾秒后旋即放手,以此告別,孟筠的笑容溫暖而欣慰。
“仙兒,昔日葆懿宮人雖已四散,但我知道,當你任儲君的消息傳遍全國,她們都會為你慶賀祈禱。”他道,“向前走吧,我會一直做你的見證者,從童年到現在,還有很久很久的以后。大膽地走吧。”
這些話怎么不早點說啊?
前橋前一秒感動,后一秒就要出發。心道早知道孟筠這么煽情,就多抱一會兒了。
她在路上回味與大家依依不舍的分離,也難免長吁短嘆,卻也隱隱覺得忘了什么要事,那種感覺像出門沒關煤氣、鑰匙落在家里一樣,讓她坐立不安。
她冥思苦想,也想不起忘記什么,只能緊皺眉頭盯著成璧看,成璧被她盯得不自在,心虛到脫口而出:“是他要對儲卿動粗,我才出手的……”
“什么?”前橋有一瞬不解,立即反應過來了,“哦,你說趙熙衡啊,還真是你揍的。”
成璧這樣的人千萬別被敵軍俘虜,你都不用拷打他,就盯他一會兒,昨晚吃了什么都能給你說出來。前橋剛覺得他可笑,就想起忘記的事是什么,立即笑不出來了。
“我……我想晉你為庶卿的,結果皇姊一聊正事和往事,你的事兒就被我忘了!”前橋懊惱不已,“哎呦,我怎能忘了呢?本想給你個驚喜的!”
成璧意外道:“庶卿?我當庶卿,那梁庶卿呢?”
“庶卿又不唯一,你和梁穹齊名唄,本來你也沒滯勢,當使奴不合適。”
“……我可沒本事和他齊名,就做使奴吧,我沒覺委屈。”成璧竟然拒絕,前橋不屑道:“哪有給名份都不要的人,你是不是傻?”
“你若心中有我,自然會待我好,若心中沒我,就算當了庶卿、公卿都沒用,”他似在嘆息道,“而且‘庶卿’這個稱呼,對旁人的意義和對梁穹不同。他應該也希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在你的府上,提起庶卿,只會想到他。”
成璧總是對梁穹很維護,如今連自己的利益都能舍了,前橋疑惑道:“你怎么對梁穹格外順服,他給過你多少好處?”
“什么好處啊。是因為我看得出來,庶卿待你是掏心掏肺的。”成璧道,“你最初離府外宿那段時日,庶卿想見你又不敢,曾托人輾轉找到我,打聽你的近況。你那時說他是圣上的耳目,可我覺得不是,庶卿只是怕你在外過得不舒坦。你后來用順手的物件,都是他按照府中常用之物置辦好了,托我送來給你用的。我知道他是真心待你,一直都知道。”
他這番話弄得前橋心里不是滋味,想到臨行前梁穹魂不守舍地求她帶上自己,更嘆世上無人能做到梁穹這般。
“他待你一片赤誠,你又置之不理,我再不對庶卿好點,豈非寒了他的心?”
“誰置之不理啦?”前橋道,“我都記在心里呢。”
成璧便嘆:“你對庶卿哪怕有對‘那家伙’一半好,庶卿都能感動到哭了,哪像他,被眷顧得不知好歹。”
成璧所介意的“家伙”,向來都只有一個趙熙衡。可對恃寵而驕者而言,“寵”是積火之薪,沒人另眼相待后,“驕”也就偃旗息鼓了。
晚上停軍修整時,趙熙衡自然而然地端起飯碗與隨行者共餐,不去討她的嫌,路上就待在安吉郡主府的馬車中,除吃喝拉撒外別無所求,簡直只剩下那四尺見方的生存空間。
走了幾日,就連成璧都疑惑,他莫不是被打怕轉了性子,怎如此消停?前橋卻嗤之以鼻:“不知憋什么壞呢,且看著吧。”
——
5.
去玉龍的路是熟悉的,加上記憶中那次,她已走過三遍。當年魏留仙走得匆忙,她初春時走得悠哉,如今到了盛夏,四處郁郁蔥蔥,她們卻無心停留,生生把同一條路走出陌生感。
好在城鎮還是老樣子。夏日的五水原四處透著寧靜和悠閑,可過了江去新塘,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這里是去春臺的必經之路,印象中小巧的“女同之城”此時人滿為患,派人查看,才知城內多半是從春臺南逃的商人。
春臺府以對興貿易為主,興國內亂后,興人仿佛沒了主心骨,時刻擔憂戰爭會蔓延到荊國北部。他們率先南逃,又舍不得利用戰事發財的機會,便將新塘作為緩沖據點,維持著生意靜觀其變,也把焦慮一股腦帶入這座小城。
打聽消息的士兵帶回一張民間招兵告示,說城內幾家大戶正在籌錢招兵買馬,想北上共紓國難,前橋讀者那張慷慨陳詞的倡議書,落款處是個令她眼熟的名字:姃瑞。
姃娘子也在為國焦心嗎?她還懷著孕呢,應有八個月了,這讓前橋擔憂,卻因重任在肩,無暇停下拜訪故人。
逃離春臺的空缺被北上義士補足,外來者帶給新塘的匆忙和慌亂,竟激發了本地居民的報國熱情,她們紛紛將房產田地賣了換成鎧甲和戰馬,有者向北投奔固礫,有者往西趕赴大亭。
在春臺,前橋等人進行了最后一次停軍修整,春臺府尹奉命在官署接待儲君,前橋提及新塘所聞,春臺府尹也唏噓不已。
“新塘有好幾家大戶牽頭,糾集了大族顯貴與平民,置辦齊鎧甲、兵刃和戰馬,自愿去固礫投軍。”她說到此處,嘆息道,“春臺的富戶都賣了產業往南跑,新塘則是往北去。當地有個竹萱樓,本來是新塘一絕,掌柜前幾日剛把產業賣了,連同手下那幾個妓姐兒,將家當換了糧米和戰甲,說是要送到固礫軍營。”
那些捐贈者中,也包括小莫姑娘嗎?前橋不知,只覺數月之間一切都在大變,與故人再會時,也不知是怎樣的情形了。
硝煙的味道從春臺開始蔓延,可越接近覲塢,反而步入暴風眼般愈發平靜。覲塢府尹和城主將她迎進門,知道她沒時間休息,也不耗費時間做無用的寒暄,急派護衛隊送她前往纏腰道。
在那里,前橋終于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營盤前站著幾位玉龍軍和固礫軍高階將領,為首的正是身穿鎧甲的嚴珂,她微笑著對前橋施禮:“沒想到下次相會能來得這么快,儲君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