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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鈴把頭在生命終了瞬間留下的念力只是要狂尸動起來,去攻擊、去毀滅,已來不及考慮到其他方面。本來狂尸之前的行動都是按照驅尸人周密的意圖去做的,而現在失去了驅尸人其他方面的指引,所有動起來的狂尸就只能模仿它們失控之前最后見到、印象也最深的動作去做,這在薩魔教的法門中叫“隨見動”。狂尸最后見到的是跳動著的鬼卒,所以這些狂尸也都同樣蹦跳著往前,帶著滿身的火焰,朝著半子德院中蹦跳著沖去。
以心元之血驅動狂尸,這才是真正的血驅狂尸,不需要金針注血,不需要符咒渡氣,只憑一點心元血的念力便能驅動。問題是言家祖先未能將這技藝學全,他們不會于己無大損便能逼出心元血的技法。雖然另從道家驅尸術學會破掌心命線取連心血染血線穿金針,可以勉作驅狂尸之用。但攻擊的力道、控制的靈活度始終不如直接以心元血黏附尸身的好。后來言家有人又從旁門左道中學到個自碎心元、毀身噴血的技法,不過正常狀況下這技法沒人會去使用,因為還未曾將對手解決,自己就已經沒命了。
今晚,上德塬這一代的鈴把頭卻是把這身先死、后取敵的技法用了。因為斗到這程度他已經知道,不管最終結果如何,他自己都已經沒有機會逃出東賢山莊了。既然如此還不如以死搏一把,但愿這最后的一沖能沖破半子德院,讓上德塬言、倪兩家的子孫逃出去幾個。
就在鈴把頭倒下的瞬間,齊君元看到一個身影直奔鈴把頭而去。難以想象的是那身影竟然是從一堵墻里沖出來的,這情景看著確實有些詭異。而更詭異的是那身影有些眼熟,很像一個按外相做不出如此行動的人。
不管是從墻里出來也好、身影眼熟也好,都是很讓人非常意外的事情。但齊君元沒有對發生的這些感到一絲驚訝,反倒覺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時人們的注意力全在帶火狂尸的猛烈沖勢上,能注意到那個身影的很少很少。但很少并不代表沒有,齊君元就是一個,而且除齊君元外還有其他人。
半子德院院墻頂上有雙大眼睛也發現了這個身影,而發現了身影也就意味著發現了那堵墻的奇異。和齊君元不同,這雙大眼睛能及時捕捉到那個從墻中一閃而出的身影是有著自己獨到的技法的,而齊君元只是憑借自己經驗的老到和意識的警覺。那大眼睛采用的技法叫“天目尋”,江湖上有種說法叫“天目往尋,無有遁形”。此技法是雙目朦朧而視,籠住很大一個范圍,然后只要這范圍內有哪里出現移動或變化,注意力便會鎖定哪一點。此技法極為難練,并且要求修習者具備雙目分視的先天能力。而這雙大眼睛的主人具備這樣天生的能力,而且將“天目尋”的技法修習到了極致,因為她就是五大莊中五大高手之一的大天目。
當大天目發現那個身影后,立刻以手影傳訊,讓莊中鎖定那個身影,同時讓暗藏的人馬往那堵墻的位置調動。手影傳訊又叫“掌千言”,早在三國時就已經使用,是黑夜里非常便利的一種傳訊信號。只需雙手與燈籠保持合適的距離,做出約定手勢,便可直接讓暗藏著的人馬看到,領會并執行意圖。也可以將手勢投影放大到墻壁、山壁之上,讓遠處的人看到,這種屬于間接指令。不過“掌千言”的信號也有局限,首先是方向上,發出直接的指令時,必須是暗藏的人馬和做出手勢的人在同一方向上。另外,在間接投影給遠處的人看時,照射光的要求很高,否則會不太清楚。而且投影的手勢自己人能看到,敵人也能看到。就算敵人沒看出手勢的意思,至少可以知道對手要有動作了。
大天目的手勢是直接指令,是在某場燈籠較隱蔽的一面發出的。所以雖然齊君元的視線范圍很好,卻未能看到這種手勢。否則的話就算他看不出手勢的意思,至少也能警覺莊中高手又有意圖和行動。而且應該可以估猜到是針對那個身影的,抑或者是針對那堵墻的。
再有齊君元現在是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身影上,所以也不會刻意去關心周圍是否還有人發現到墻里出來的身影,更不會關心發現者在做什么手勢。他此刻最想知道在這樣危險的局面下這身影冒險出現到底是為了什么。
三個國家的秘密力量匯集上德塬尋找爭奪某件東西,這件東西到底在哪里?身影冒險沖出和這東西有無關系?太多太多的疑問都與這個身影有很密切的關聯。但是這些疑問都不關他齊君元的事,所以他只是揭開一點表象后并未深究。因為深究別人的秘密會給自己帶來危險,另外,他也覺得沒必要深究,等到了一定火候時,一些暗藏著的秘密和難解之謎會逐漸被這個身影的行動暴露出來。因為這個身影就是上德塬火場中唯一的幸存者倪稻花。
倪稻花趕到鈴把頭身邊時,鈴把頭還有殘存的最后一點意識,但這殘存的意識只夠他認出倪稻花。而在倪稻花拉住他的手時,他又用自己殘存的最后一點力氣將一張黃符塞到了她的手中。這個動作雖然非常細微隱蔽,但看到的人遠遠不止齊君元和大天目。那些人也許剛才沒有注意到倪稻花從墻壁中沖出,但既然倪稻花是奔大家關注的焦點鈴把頭而去的,就沒理由不看到她。而這些人最感興趣的就是驅趕狂尸的鈴把頭以及所有與鈴把頭有過接觸的人。因為鈴把頭是上德塬的當家人,因為他死去的時候應該會把什么秘密交給和他接觸過的人。
但有些人卻不能不對狂尸感興趣,因為他必須去面對這些被火焰燃燒著的尸體。比如說大儺師,他原來的任務就是要消滅那些狂尸,而幾番對決之后,他非但沒能完成自己的任務,而且那些著火的狂尸都快要沖入半子德莊了。如果連這都無法阻止的話,從此以后他恐怕要像鬼卒一樣畫上臉譜掩蓋住羞慚之色才好意思再在江湖上混了。
狂尸群蹦跳而至,從跳動的聲響和速度來看,它們這番沖擊的勢頭和力量更加彪狠。大儺師已經意識到形勢對己不利,必須及時有所措施。于是他馬上回身招手,“伏魔天火蓮”中立刻有小小的藍色火焰團飛跳入他的手中。大儺師手掌中就像托著一個藍色小蓮花,然后他朝掌心吹氣,火焰團膨脹數倍大小,再甩手拋飛出去,擊倒最前面好幾個蹦跳而至的狂尸。
但大儺師的這樣一招明顯是杯水車薪,后面的狂尸根本不受阻擋,而前面被擊倒的狂尸倒后即起,繼續猛沖不退。
大儺師明顯有些慌亂了,他急促地退了兩步,急急抬手指住紅色孔明燈。孔明燈迅速旋轉移動,發出指引,讓剛才退到半子德莊大門里的鬼卒再次涌出。這一次鬼卒已經無法揮刀砍殺,因為鬼卒們自己也都太過擁擠,揮動快刀只會先傷同伴。他們能做的就是聚集成人墻,直接用身體抵住向前沖的狂尸。
狂尸是燃燒的狂尸,所以那些鬼卒很快也被引火燒身。但被大儺師控制的鬼卒不知疼痛,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絕不會退卻,哪怕是被慢慢燒成了灰燼。
就在半子德莊的大門前,已經死去的人和臉畫得像鬼一樣的人燒成了一片。隨著狂尸不停地跳躍,外側的火焰像是不停息的巨浪,反復沖擊著鬼卒組成的黑色堤壩。但堤壩始終不潰,巨浪始終難進,兩邊力量均衡,僵持不下。
接下來的局勢變化誰都沒有想到。巨浪沖擊不息,堤壩堅固不動,但巨浪和堤壩卻是在瞬息之間同時崩塌。崩塌在一個大坑里,崩塌在稀稠的泥漿中。
地面上突然出現的一個十幾丈方圓的大坑,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而崩塌的巨響、震動,以及意外驚嚇,給周圍物體、建筑還有人們心理的影響更是難以想象。半子德莊的大門門樓也倒了半邊,大儺師嚇得連續兩個后躥,直接躲到“伏魔天火蓮”的火圈中間去了。齊君元藏身的大樹劇烈搖晃,并且朝著塌陷的大坑傾斜過去。幸虧齊君元反應迅速,左腳腳背及時勾住一根枝干才穩住身形未曾掉下樹去。
掉入大坑里的狂尸和鬼卒都是燃燒著的,但才落到坑里,火焰就被撲滅了。坑里有水,不但有水,而且這些水還將塌陷下去的泥土攪成了一鍋泥漿。泥坑之中,狂尸一下就占了上風。因為不管水也好泥漿也好,對于尸體都沒有什么傷害,它們是不需要呼吸的。鬼卒卻不行,他們雖然可以不知痛楚、勇往直前,但他們維持生命的條件卻和平常人一樣,需要呼吸才能生存。鬼卒和狂尸打著團兒糾纏在一起,掙扎不出。當浸沒入泥漿之后,沒一會兒就完全失去了戰斗力。不過那些狂尸只能以蹦跳的姿態前行,所以它們也無法從大坑中跳出,就像井底的青蛙一樣。
狂尸出不了坑,并不意味著其他人出不了坑。地面剛剛塌陷下去,大坑中就攀爬上來六七個人。這些人手中拿著鍬鎬,也不多話,上來后便直接往半子德院的大門里沖。
墻起煙
一聲沉悶的呼嘯聲響,這聲響讓剛剛穩住身形的齊君元嚇了一跳。因為他是離恨谷工器屬的行家,能從這聲音里聽出那是一件霸道的武器,而且是會飛行的霸道武器。但更讓齊君元嚇一跳的是,那件霸道武器飛行到一大半距離時,沉悶的聲響之外又多出數個尖利刺耳的聲響。
等齊君元想定睛看是怎么回事時,剛上來的幾個人已經倒下了大半。倒下的人大部分看不出傷在哪里,唯獨有一個與別人不同,可以看到傷口貫穿胸口,前后各一個圓洞同時都有杯口粗的鮮血噴射而出。
緊接著半子德院大門中又出來十幾個面相和鬼卒很相似的人,但這些人肯定不是鬼卒。因為他們的鬼面臉譜很簡單,只畫了眼睛往上的一小半。另外,裝束各種各樣,所拿武器也是各不相同。看上去應該是江湖人物,像是江湖中常說的魈面人。魈面人一般都是技擊方面有獨到之處的,雖然也可以像鬼卒一樣被控制和驅動,但不到關鍵時候是不采用驅動手段的。而且就算不加以控制和驅動,他們的戰斗力也遠不是鬼卒能比的,所以在東賢莊是作為分管各路鬼卒的頭領。
事實證明也是如此,這些人出來后,只其中兩人出手,余下未被霸道武器擊倒的人也都濺血倒下了。
“不要!”倪稻花高喊一聲。但她卻沒能按自己的意愿往前去,就在齊君元剛剛轉移注意力的這么一點工夫里,她已經被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幾個鬼卒圍住。
而此時比倪稻花更加危險的是她剛出來的那堵墻。這堵短墻前竟然圍住了三隊鬼卒,其中不乏著裝各異的江湖人物。而且在隊伍后面,還有兩架攻城用的破壁弩車,這種弩車有弩手坐架,以左右搖輪蓄力收拉弩弦,發出的直角四楞頭弩箭,箭桿都有小孩臂膀粗細。
這些人和弩車都是從靠近那堵怪墻的幾間草房里出來的,由此可見東賢莊中不止是處處坎扣機關,這地下也已經以暗道縱橫連接,可以隨便調度人馬。
隊伍中有一個高度和寬度近乎相等的男人非常顯眼,他沉穩厚實得也像一堵牢固的石墻。如此特別的身形體魄,很容易便能猜出他是五大高手的大塊頭。
大塊頭背負雙手在弩車的旁邊一動不動,冷寒的目光盯視著對面那堵奇怪的墻,仿佛要將其鑿穿、擊碎。
大儺師也從藍色的火圈中走出,小心穿過已經歪塌的莊門,來到塌陷的大坑前探頭看了看。隨即從腰后扯下個老葫蘆,葫蘆塞子拔下,傾灑出一條油線,從“清蓮佛油”火圈中引來一道火流。門口的魈面人趕緊讓開,那火流直接被引入大坑。
這次的燃燒更加灼烈,就連大坑邊的泥土都被點燃了。狂尸在坑下的蹦跳幅度原本就已經變小,因為它們身上被噴灑上的心元血在水和泥漿作用下已經被刷洗得差不多了。現在又被烈火一燒,立刻骨脆肉酥,很快就都沒了動靜。和那些鬼卒一樣,全浸沒到了泥漿之中,只有尸骨的焦臭和淡淡的煙霧還彌漫在空氣里。
與此同時,被眾多鬼卒和高手困住的那堵墻竟然也冒起了煙,很淡很淡的煙。這么輕淡的煙本來就很難看出來,而且狂尸群燃燒的大量的煙霧可以作為墻里冒出輕煙的掩護。
“當心!避開那墻里的煙霧!”是個女子的聲音在高聲呼喝,而且是一個很好聽的聲音。
話音剛落,破壁弩車旁邊的大塊頭便動了。從速度上看,這人果然不是大“塊”頭,而大“快”頭。因為他真的太快了,舉手投足簡單干凈,所有動作都是選擇了最為直接的方式和軌跡。不過這一次他的出手幅度并不大,只是伸手將站在自己身前幾步遠的兩個鬼卒輕飄飄地扔了出去,直挺挺往那冒煙的墻上撞去。
墻動了,恰到好處地移動,正好躲開那兩個被扔過來的鬼卒。墻動之后依舊沒有看到人,只是露出了一副挑子,是蜀地賣抄手面條的那種挑子。
輕淡的煙霧就是從挑子一頭的小火爐中飄散出來的。而現在因為墻壁移動,少了阻擋,那煙霧一下就彌漫開來。最靠近墻壁的一排鬼卒倒了下來,他們可以不怕疼痛不怕死,但迷煙、毒煙對他們身體機理方面的傷害卻是實際的,和正常人一樣。
“快散開,掩住呼吸。”還是剛才女子的呼喝聲。
“射它!”大塊頭重重地吐出這兩個字。弩車立刻啟動,兩支四楞頭弩箭呼嘯而出,朝墻壁直射而去。
那堵墻竟然很輕松就躲過了疾射而至的兩支四楞頭弩箭。因為那墻不但能動,而且還能在瞬間變得窄小。最后縮成一個人的形狀,靈兔般躍起躥出,撞進旁邊一間房子的窗戶。
“左邊青磚房中有三人,右邊木壁草房中只剛才進去的那一個。潑水驅迷煙,然后用弩車破房,弓弩手遠射攻敵,不可靠近。”仍是那個女子非常好聽的聲音。但這聲音不止是好聽,更顯出厲害。她不但是將身在現場的人看不到的東西和跡象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還能快速地根據實際情況安排出對敵方案。由此不難推斷,這女子正是躲在暗處的大天目。
大天目話剛說完,附近幾間房中又風一般閃出許多鬼卒。這些鬼卒沒有持刀,而是手持連射弩和竹胚繃弓,這兩種武器一個是可以快速連射,一個是可以以最簡便的方式勁射。從房子里出來后,這些弓弩手便各自行事,選擇合適的位置和角度,隨時可以朝那兩間房子發起攻擊。
這時兩架破壁弩車的四楞頭弩箭重新上好,不用任何人再多吩咐一句,其中一輛已經自行做主發射出了弩箭。由此可見這些都是能夠主動控制局面、綜合考慮對敵形式的厲害弩手。
四楞頭弩箭對準左邊房子的門扇呼嘯而去,但粗長的弩箭才射出一半,便遇到一團烏光的阻擊。烏光與弩箭一起迸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聲響,幾乎是要震破周圍人的耳膜。連串的火星飛濺,就像繁星墜下銀河,頓時驚駭了許多人。
但驚駭沒有就此終結,緊跟著前面阻擊的烏光,又一片烏光突現而出,盤旋飛行。這次烏光的軌跡是個弧線,飛過之處,兩架弩車瞬間破碎。另外一架弩車已經裝好弩箭還沒有來得及射出,一擊之下便斷了弩背,弩架力道反向倒射,四楞頭弩箭的尾端生生將架上弩手的身體戳穿。
“好!”大塊頭沉聲喊一句,“好霸道的殺器!大麗菊,你倒是能來和他較較力。”
沒人回答,但周圍那些鬼卒卻開始自覺地往后退,讓出一個很寬敞的地方來。
雖然沒有人回答,但很快就有人出現了。在距離左邊房子很近的一個小茅屋里出來個身材嬌小的女子,女子的背后又相繼跟出兩輛破壁弩車。但這次弩車出來后并沒有往前逼近,看來它們的用途并非作為領頭搶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