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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秦笙笙才說出一個字便停住,她是怕自己說錯什么再被對方抓住把柄,同時也是在思考該用怎樣一個更兇更損的話來對付王炎霸。
“止聲!”還沒等秦笙笙想出要罵的話來,齊君元突然用簡練卻表達清楚的措詞制止了她,這是齊君元在做刺活時才會使用的用語,語氣陰沉得讓人心中發寒。“大家注意,這周圍似乎早就有人‘伏波’,而且有人在漸漸逼近,逼近人持‘擊浪’態勢。”(伏波,暗中潛伏。擊浪:突下殺手。)
齊君元唯一一次拜見離恨谷谷主時,神仙般的谷主對他盛譽有加,說他在刺殺技藝上別具天賦,有自己獨特的超乎常人的能力。當時齊君元認為這只是讓他全身心學習刺殺技藝的鼓勵而已,并沒有太當真。但就在出道之后第一次獨自布刺局、做刺活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或許真的具備某些不同尋常的能力。
首先在面對兇險時,他的心臟不僅不會加速狂跳,反而是會逐漸變慢變穩。即便思想出現了焦躁慌亂,緩慢的心跳仍是會讓他快速鎮定下來將思路理順,從而選擇出最合適妥當的應對方法。這一點不知和他從小學習祖傳的瓷器制作技藝有沒有關系,那瓷器也是需要靜心凝神才可以做成妙器、重器的。
還有一點就是他能下意識地發現到周圍的危險,有形的、無形的,靜止的、移動的。也正因為這個能力,他在瀖州刺殺顧子敬時才會覺察到秦笙笙挾帶殺氣的目光。這個獨特的能力倒真的可能和學過瓷器制作有關。瓷器制作包括描畫,一般而言瓷器上的圖案都只是寥寥幾筆,但筆畫雖簡卻必須表現出某種意境,差一筆多一筆所表達的意境便迥然不同。所以齊君元可以根據已有條件構思出意境,并且從意境的迥然變化中準確發現其代表的真實含義到底是什么,是殺,是迷,或者是困……
剛才齊君元感覺自己有些怪異的不舒服,其實已經是對周圍條件所構成的意境中存在危險的自然反應。但是由于身處慘不忍睹的焦土火場中,死氣、慘相、煙火味等諸多原因擾亂了他對更深意境的領悟。直到現在他已經完全適應了周圍的環境,這才發現到大環境中的意境異常。
大家聽到齊君元的警告后,立刻各自住口掩身,躲在隱蔽處朝不同方向觀望。就在此時,突然有一個與時間、場合很不相宜的聲響從詭異的火場上飄過。那是鳥叫聲,很特別的鳥叫聲。但齊君元他們卻都知道這其實是很像鳥叫的口哨聲,是啞巴發出的告警信號。
“飛星告知,有影兒(潛行的人)在朝我們靠近。”秦笙笙現在不但能基本了解啞巴手勢的意思,還知道他所發哨音代表著什么。
“鬼卒!陰兵!又來了,又來了。躲,趕緊躲,要躲水里。”瘋女子的瘋癲狀態再次發作起來。
“封住她的聲兒。秦姑娘,聽一下來的是什么路數,幾點幾位(幾點是數量多少,幾位是什么方向)。”齊君元當機立斷。
閻王的反應似乎比他師父還要快些,齊君元才說完,他就已經縱身躥到瘋女子身邊。曲食指為鑿狀在瘋女子耳后風池處一頂,瘋女子便身體一歪,暈倒在地了。他這一招叫“閻羅叩魂”,可以讓人迅速進入昏迷狀態,但對血脈心神的傷害卻不是很大。
“位數西北,點數七個。其中有一個雖雙足而行,但步伐、足音不像是人。”秦笙笙快速做出判斷。
“趕緊順流伏波(逃遁、躲藏的意思),如果來的是六扇門,我們有多少嘴都說不清了。”不管什么刺客殺手都不會愿意和六扇門的人打交道,更何況是在一個死了許多人的案發現場。
“帶上這女人,我有用。炎霸,快來幫我。”范嘯天把昏倒在地的瘋女人的上半身托坐起來。
“師父,你真的要把她帶回去做我師娘嗎?”王炎霸壓低了嗓子問。
“瞎扯淡,你是耳光子沒挨夠?趕緊搭起來,離開了再說。”范嘯天的語氣很嚴肅,這讓王炎霸再不敢瞎胡鬧,把瘋女子搭起來就走。
“秦姑娘,你帶他們往東北方向順流。我們剛從那邊過來,路徑環境熟悉。不用慌亂,飛星暗伏在附近,會掩護你們的。”齊君元吩咐完秦笙笙后,自己則彎腰蜷身小碎步往前急跑。到了兩座尚未燒盡的斷垣間,手揮腳掃,瞬間便用地上的碎磚、斷木排成一個波浪起伏的形狀。然后在每個波浪上面疊起幾摞磚塊,每一摞都歪歪扭扭、搖擺不定,看樣子隨時都會傾倒。
刀過野
就在齊君元疊完磚摞剛準備轉身離開時,又是一陣鳥雀鳴叫般的哨音傳來。這次的哨音應該也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從西北方向過來的那六七個人立刻各自找掩護物藏住身形,然后全神戒備,動用所有感官搜索周圍的變化。
齊君元矮身退步而行,突然覺得背后有動靜,于是驀然回身,同時兩只袖管一抖,每只袖管中各有三只“鏢頂錨鉤”入手。這種“鏢頂錨鉤”形狀和掛鏢、鉤連槍槍頭的樣子很像,但倒鉤子的形狀數量卻是像船錨,呈均分三角。不過構形都不大,而且靠近鏢頂。這種鉤子可以當暗器使用,也可以像繩鏢一樣當軟兵器使用。只要鏢頭子入了肉三分,三楞倒鉤便會吃住皮肉。此時只需尾繩一拉,便是大片的皮肉給撕扯下來。如果射入腹部,就連內臟都能拉帶出來。所以這種武器的殺傷是雙重的,而且拉出比刺入更加要命。
齊君元雙手捻住六只鏢頂錨鉤,即將出手的瞬間卻戛然收住,因為在他身后出現的還是秦笙笙和范嘯天他們幾個人。
“齊大哥,啞巴剛才信號,是說我們過去的方向也有影兒逼近。”秦笙笙明顯有些慌亂了。
“你有沒有細辨幾點幾位?”齊君元問。
“他們逼近的速度似乎很快,我怕迎頭撞上便趕緊地往回走,沒來得及聽辨對方的情況。”這時秦笙笙缺乏經驗的弊端顯現了出來,要是其他離恨谷高手,肯定是就近找好位置藏住身形靜觀其變。也可以暗中投石投物發出驚擾聲響警告對方,阻住別人逼近。而絕不會什么都沒做,只知道慌慌張張地往回跑。
“我們好像被圍住了,東北方向,西北方向都有人逼近。南邊也走不了,那里草樹暗影光色度有差別,是另有異物背襯才會出現的情景,應該有大批暗鬼伏在其中。”范嘯天肯定地說道。
“東面,我們還有東面可以走。”王炎霸很慶幸東面還是個空當。
“往東去是大片水稻田,秧苗插下還沒多久,踩進去就得被泥水咬住腿腳,行動難以自如。而且稻田平敞,沒有遮擋物,別人使用暗器、弓弩等長距離擊殺武器的話,我們只能任憑宰割。”
范嘯天的功底畢竟和王炎霸有著很大區別。他能發現南邊草樹之中藏著人并不奇怪,掩跡變形本就是他的專長。而能知道東邊稻田的情況,則是在進入這火場之前已經將周圍環境情況仔細了解過一遍。這樣謹慎周全的做法還不算是真正的江湖經驗,卻實實在在是刺客奪命保身的基本技能之一。而范嘯天能這樣去做,恰恰說明他學習認真、遵守規則,嚴格按做刺活的所有要求和細節執行。只是如此循規蹈矩的做法在真正行走江湖時很難說是好還是壞。
齊君元不舒服的感覺更加嚴重了,是因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中陷入到三面強敵的困局之中。此時無形的壓力和危險已經不是意境的領悟,而是非常真實的感覺。
不過這一次齊君元還是有著嚴重失誤的,按道理憑他構思意境發現危險的獨到能力,應該可以更早發現南邊樹叢中有人伏波。當初他身無護具獨自闖過離恨谷工器屬百種奇妙機關設置的“天上殺場”時,除了對坎扣布置(機關暗器)精研透徹,另外就是憑著這種提前發現到危險的能力。他可以覺察到墨色夜幕、茫茫原野中的一點點危機,發現到躲在一大群人中極為隱蔽的某個偷窺者,但是他今天卻偏偏沒有發現到在不遠處樹叢中的數量很多的潛伏者。這是因為上德塬的種種慘相、死氣、煙火味亂了他的心境,導致思想不夠集中。同時也是那些潛伏者能夠嚴格控制自己的各種正常生理現象,讓許多活人該有的跡象都沒有顯現出來,把自己收斂沉寂得和樹木巖石一樣。不過很難想象這么多的潛伏者是如何進行這種控制的,除非他們經過非常統一的殘酷訓練。
“殺出去吧!有啞巴長弓快弩暗中協助,就算對方人數多也不一定攔得住我們。”秦笙笙說話間十指上已經纏上了五色絲,而手臂有更多五色絲在游蠕著,仿佛色彩斑斕的活蛇蟲一般。
天母蠶神五色絲本是西域克薩爾沙漠中的雪沙蠶所產,一百年才吐一回絲,吐出的絲雪白雪白。唐朝時印度東游至中土的僧人波頗,其所著《行見行經》(譯名)中就有關于雪沙蠶的記載。后來此沙蠶被異域商人帶至中土,由福建人林芝瑤在海邊沙灘圍場進行人工養殖,海沙之中還摻入了四色貝殼碎粒。因此產出了五種顏色且更加堅韌的天母蠶神五色絲。不過人工養殖的雪沙蠶只兩代便再不能延續,這也許還是地域、環境、氣候等原因造成的。至于雪沙蠶所產的五色絲為什么取這樣一個名字,是因為神話傳說中都認為西方為西王母控制,而沙陀、交趾、赫達達這幾個位處西方和西南的小國,國民都將西王母敬為蠶神,說天下人有衣穿全是拜西王母所賜。事實上這些小國供奉的西王母像也都是肥碩皺皮的模樣,真就像一只大蠶。綜合這些原因,才取了一個天母蠶神五色絲的啰嗦名字。
而北宋司馬德賢的《天成珍奇考》中記載,天母蠶神五色絲的最大奇異之處不是其細如絲韌如鋼,五色如霓。而是因為此絲是帶有靈性的,能隨著使用人的心情、氣息、血脈而動。這種說法沒有佐證,因為北宋之后這種天然材料就再未曾在世間出現過。如果有誰見過秦笙笙現在的情形,并且用文字記錄下來,說不定就能成為多年之后《天成珍奇考》中關于五色絲靈性之說的佐證。
齊君元看了秦笙笙一眼,先將自己的狀態放松了,然后才輕聲說道:“不要緊張,來者不一定是針對我們的。五色絲隨性而動,現在全纏緊在你手指、手臂上,說明你心怯而力極,心理和肌體都太過緊張了。如果現在依舊能將五色絲隱于胸背之處,然后關鍵時候隨心意而出,隨心力而殺,那才是到了至高境界。”秦笙笙聽了這話臉上不由泛起一片紅暈。
“老齊,你不要東拉西扯的了,現在哪兒都沒法走,你說到底該怎么辦。”這句混亂的話一說,就又顯出范嘯天很少行走江湖,遇事應變能力很差。
“嗯,沒法走就不走了唄。坐下等著,看他們都是些什么人想干什么。”齊君元說完后,便找個稍微干凈些的石墩坐下。其實這燒了一整天的地方哪還有干凈的坐處,碰哪兒都是一把黑。除非是像瘋女子說的那樣躲在水里。
不過其他人無法像齊君元這樣鎮定自若,全都提氣聚力嚴守以待。
范嘯天為了能更好地應變對敵,將瘋女子重新放到了地上。而王炎霸從沒有遇到過這種大陣仗,眼見自己這幾個人被暗中漸漸逼近的眾多高手圍困住,不由緊張得全身僵硬,緊緊抓住瘋女子的兩條腿不放,似乎這才是他的救命稻草。于是這滿是死尸的慘烈火場中又出現了很滑稽也很詭異的一副場景:一個男子提著兩條光溜溜的女人腿,就像提著待宰割的獵物;而被提的女子身體癱軟在地,無法判斷死活。
此時秦笙笙在齊君元的教訓和教導下很快將狀態調整過來,手指手臂上的五色絲雖然沒有攏入懷里和背后,卻也全藏在了寬袖之中。而且她還在背上背著的琴囊底端摸捏了幾下,再將囊袋往下拉了拉,露出最上面的琴首。
雖然和秦笙笙一起走了好多天,同行的幾個人都不知道秦笙笙背的是把什么琴,包括齊君元。現在秦笙笙把那琴才露出了一點,立刻有人知道她背的是把可以殺人的琴,這人還是齊君元。
秦笙笙剛才在琴囊底端摸捏是啟動了一個殺器的弦簧,接下來她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釋放機栝,琴首下部的幾只弦鈕便會變成“花尾飛螺”,旋轉著鉆入對手的身體。這絕妙的設計別人也許看不出,但這正好是齊君元工器屬的專長。
“你這琴囊露出個琴首背著,不但動手時不方便,而且反會讓對手一眼看出蹊蹺,纏斗起來后會加倍防備你的琴首。所以還不如索性把琴拿出來,給來人奏上一曲。”齊君元給了秦笙笙一個奇怪的建議。
“奏琴?”秦笙笙滿臉疑惑。
“對,這不是你色誘屬擅長的嗎?‘聲色銷魂登仙境,不覺一魄入黃泉。’用你的琴聲震懾那些人的心神,讓他們覺得此處危機四伏。一般而言,當幾方人所謀目的相同時,他們會覺得與他們有著同樣目的的人更加危險。你的琴聲所要達到的目的就是要他們感覺到相互間嚴密提防戒備,將他們的注意力從我們身上轉走。”齊君元只能說到這份上,他對色誘屬的技藝所知不多,無法給秦笙笙更直接的指示。
但這些話已經足夠了。秦笙笙沒有再問什么,而是把琴囊褪去,露出了一把七弦古琴。古琴又被稱為天地琴,它有天柱、地柱,有龍池、鳳沼、雁足、鳧掌,有岳山、承露、龍齦、鳳舌、冠角、舌穴。其中奧妙玄理與天地合,與龍鳳對,與陰陽契。
姑娘家愛干凈,她沒有坐下,而是一腿曲蹲一腿橫翹。琴放橫翹的腿上,按弦手兼顧著穩住琴身。這也就是色誘屬中練過單足舞的谷生、谷客才能保持這種姿勢。然后只見蔥玉妙指輕輕撩撥,一曲《刀過野》從指弦之間流淌而出。周圍所有人立時覺得處處刀光劍影、殺氣森森,無盡危機如重重波浪翻卷不息。
西北方向逼近過來的那六七個人止步掩身后再也沒動。
東北方向過來的人聽到琴聲后也都立時停住了腳步。他們停住后分散得很開,舉手投足間聚力蓄勢,所持姿勢攻守自如。由此可以看出他們個個藝高膽大,個人技擊能力都極強,屬于江湖高手的層次。這同時也說明了另外一點,這群高手在搏殺之中的相互配合關系是很粗糙的關系。但也有可能他們是有著自己不夠正規的陣勢,是些很實用的野路子。
南邊草樹后面的那群人不知什么時候就在那里了,但這么多人卻是最后才被發覺的。可見他們規矩森嚴、組織嚴密,這么多人的行動便如同一人。在沒有接到指令前,暗伏不動的他們可以將自己融為這山山水水、草草樹樹的一部分。所以這些人的個人技擊能力并不一定最強,但他們卻是最穩、最沉得住氣的,自我約束力和團體協作能力是其他兩方面人以及齊君元他們無法相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