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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步迷
《刀過野》彈奏到第三遍時,西北方向終于有個人走了出來。此人身材消瘦,但身板挺得筆直,行走時所挾帶的氣勢就如同一座移動的尖峰。
經(jīng)過一處還未熄滅的火苗時,那人停住腳步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這也許是為了顯示雙手之中沒有武器。然后才繼續(xù)以很穩(wěn)重的步伐徑直朝齊君元這邊走過來,就像許久不歸的游子走到了自己的家門口。
當(dāng)這人走到齊君元用碎磚、斷木做下的設(shè)置前,他再次停住了腳步。先左右看了下,然后側(cè)跨兩步度量了下,再蹲下來朝幾個不同的角度瞄了幾眼。
幾個簡單步驟做完,尖峰般的高手挺直身體微微一笑,朗聲說道:“‘七星龍行臺’,是從匠家的‘大石龍形繞’變化而來。不錯,能將一個惑目障足的布局改造成傷人的機關(guān)。可惜的是此改變摒棄了最為玄妙的天機理數(shù),做成了不入奇門、不合遁甲的無靈性設(shè)置,只算下乘之作。”
齊君元沒有想到,自己以為很獨到的布局,被別人一眼就看出了出處和用處。對方主動顯身,明貶自己所設(shè)布局。這是在叫陣自己,更是在叫陣此處所有不同來路的對手。
“見笑見笑,我突生童心隨便疊了幾個碎磚堆,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么多的說法,哈哈。”齊君元說得有些勉強,笑得有些尷尬。
“你不是童心而是用心,是已然知道了我們有七人,所以才布下‘七星龍行臺’。我們不管從哪個位置走入,都會是七步迷障。然后往哪邊看都是自己的伙伴,完全找不到正確方向。而且眼中可行之路都會觸碰到你疊起的磚堆。那些磚堆為何會搖搖晃晃似將傾倒,是因為磚塊之間墊藏了器物。只要碰觸到了,立刻便會七星飛散,磚擊局中之人。而且任何一個臺墩或城架倒下,都會七星飛散。因為一堆磚中肯定會設(shè)置一塊用來觸碰啟動另外一堆,這樣接連動作,便如龍行水波龍尾連續(xù)擊起的水柱。不過我瞧你設(shè)置的磚塊都只能傷胸腹以下,既無一擊即死的力道,也不針對死穴要害。所以你的做法不但是丟掉了天機理數(shù),而且還缺了一個‘狠’字。”那尖峰般的人已經(jīng)將齊君元的兜子分析到關(guān)節(jié)細末了。
“你我從未謀面,無沖無傷,無冤無恨。下個‘狠’字,從此兩仇以對不算誤會也是天難,何必呢?我們幾個只是誤入此火場,不想惹禍及身,下個路擋兒唯求個安行退離而已。”齊君元的話不卑不亢,一點沒有自己的設(shè)置被看穿后的慌亂。
“想走?先把拿到的留下再說!”一聲喝喊嗡響如雷,讓人不禁耳朵發(fā)背、頭皮發(fā)麻、心臟發(fā)緊。
所有人都朝聲音發(fā)出的方位看去,那是一個兀自在燃燒的椿樹,枝葉全無,只余下樹干依舊燃燒,就像一個把子大、火頭小的火把。燃燒的椿樹肯定是不會說話的,說話的人站在樹干的背后。
“你要的是什么,我若撿到給你就是了。”齊君元聲音變得柔緩,但一字一句蹦出的勁道卻是不讓那說話聲分毫。
只一步,從椿樹后面閃出一個魁偉身影。看不清面容,卻看得見他一身江湖人的青色勁衣。多條寬皮帶纏胸裹腹,帶扣、帶兜插滿小刀、鋼鏢,完全是準(zhǔn)備一場大戰(zhàn)的裝備。從這人出現(xiàn)的位置來看,他應(yīng)該是從東北面進入火場的那群高手的頭領(lǐng)。
兩邊的主事人已經(jīng)顯了相,說明這兩路人為了達到目的已經(jīng)拋卻全部顧忌,今夜不拿到東西絕不會罷休。可他們都想要的是件什么東西呢?
“先來一步,必有所得。你把東西放下,然后只管走,有攔阻的我替你擋了。”青色勁衣的大包大攬,那感覺是他已經(jīng)將此處局勢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
“呵呵,從我這方面講那是肯定沒有問題的,不要說撿到什么東西,就是把我身上所有的東西給你都沒問題。只是一則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再則就算把我囫圇個都給你們,恐怕還得別人同意才行。你的嗓門是挺高,但在這里還真不是你嗓門高就能做得了主的。”齊君元的話說得一點不客氣,甚至帶有挑釁的味道。因為他知道自己這幾個人是無法應(yīng)付三面力量中的任何一路,就算有啞巴躲在暗處偷襲也不行。所以現(xiàn)在只有將那三方面給挑斗起來,自己這幾個人才可能尋到機會脫身。
齊君元這話不但讓青色勁衣的人愣住,就連西北方尖峰般的高手也顯出些茫然。這情形說明他們到現(xiàn)在都沒有發(fā)現(xiàn)南面草樹陰影中的第三路。
第三路人馬始終沒有人露面發(fā)話。但就在齊君元半威懾、半提醒了另兩路人馬后,那邊開始影形綽動,看情形是在采取行動。而且意圖很明顯,是要雁翅形展開,對那兩方面形成合圍,主動掌控全局。
“草樹月影遮南強,一語即刻入殺場。”齊君元立刻用江湖黑話點出南邊草樹之后還隱藏著強手。他不會讓第三路人的行動得逞,因為他不想任何一方掌控全局,只有三路力量均衡,造成混斗。那樣自己才有機會帶走這些雛兒和活寶,對了,現(xiàn)在還多出個瘋子。
那兩路人都是久走江湖的高手,江湖黑話、話里帶話無不了然于心。雖然南邊那些人經(jīng)過嚴(yán)格訓(xùn)練,隱藏后的自我控制力不在離恨谷高手伏波時的隱忍力之下,可以做到從氣息到身形再到聲響都沒有太大變化。但在齊君元暗話的指引之下,那兩路高手立刻發(fā)現(xiàn)南邊的異常。于是瞬時間人形起伏閃動,步法迅疾轉(zhuǎn)移。兩路人都各自搶住恰好的位置,壓制住南邊第三方有利的行動角度。
已經(jīng)到了這個份上,再躲著藏著就很沒有意思了,所以南邊草樹后面再要不出來個人就顯得有些市井。人出來了,走出一個人不說明什么,但如果走出的人身上釋放出殺氣,比秦笙笙的琴聲更為狂悍的話,那說明的問題就多了。而且這個人身上不但有殺氣,好像還沾附著冤魂氣息、妖魂氣息,人們只需多看他兩眼,便會覺得是親眼見到了商紂時燙死人的銅柱炮烙。
秦笙笙的琴聲沒有停止,依舊是《刀過野》的曲子,這已經(jīng)是第五遍的開始。但也是從這一遍起,曲調(diào)變得沉穩(wěn)、緩和了,曲意也變得殘酷、冷漠。這是將激情之殺變成了決意之殺,如同一把疾砍的快刀改成了慢慢推進,緩緩切入脖頸,漸漸壓進皮肉。讓被殺的人親眼看著自己皮肉破綻、血液噴濺,讓被殺之人真切感覺自己氣息開始斷續(xù)、衰弱。這樣的一首曲子,回蕩在處處殘火、滿地死尸、焦骨蜷縮的環(huán)境中。讓人從最初鬼魂貼身、利刃刮面的錯覺,變成了尖刃觸心、惡鬼附身的真實體會。
秦笙笙真的是個殺人的天才,別人也許三年都無法適應(yīng)的殺氣壓力,她只用幾遍曲子的時間就適應(yīng)了。不僅是適應(yīng),而且遇高越高。她很快將自己的意念、心力投入,將自己琴聲所挾殺氣提升到一個更高層次,同時將死氣彌漫的氛圍變得更加肅殺。
四個方向四個領(lǐng)頭的人,只有齊君元是坐著的,也只有他想置身事外。“各位都是江湖上的明眼人,應(yīng)該看得出我們身在此地根本就是誤入。如果真是來找什么東西的話,我們肯定會悄沒聲息地去做,這樣大大咧咧地那不就成了傻瓜嗎?而且你們看看,這地方燒成這樣了,還能找到什么東西?要我說呀,東西應(yīng)該是被燒毀上德塬的強人搶走了。你們應(yīng)該去追查那些人才對,而我們幾個人是絕對不具備屠莊能力的。或者找找此處尚存的族人,他們說不定可以告訴你們要找的東西在哪里。”齊君元很巧妙地將矛盾過渡到別人身上。
西北方向尖峰般的漢子也再不多說一句話,他是在靜觀東北方那個兇悍的青衣漢子和南面“銅柱炮烙”之間是怎樣一個爭斗。此人雖然沒有置身事外的打算,但做法卻和齊君元有共通之處,就是設(shè)法讓那兩方先相互消耗,然后自己做舉手得利的漁翁。因為他這次攜帶的手下太少,與那兩方正面爭斗是很不明智的。
“來者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梁總把子呀。不知遵駕此來是為南還是為北?”“銅柱炮烙”的聲音如鐵錘擊鐵砧。
“原來是大周御前特遣衛(wèi)的薛統(tǒng)領(lǐng)啊,你帶著鷹、狼隊越界至他國境內(nèi),不知如此冒險為公還是為私?”青衣漢子的聲音就像浪擊砥柱。
聽對話內(nèi)容,這兩人竟然是認(rèn)識的。但從語氣上推斷,他們相識的過程并不愉快。但建立在敵對雙方基礎(chǔ)上的了解,有時比真正的朋友更有深度。
“楚地今已無主,所設(shè)節(jié)度使職為大周編錄,我又是如何越界入他境?倒是梁大當(dāng)家渡水翻山走得遠了些。”“銅柱炮烙”般的薛統(tǒng)領(lǐng)口齒也鐵打銅鑄一般。
“我們這種憑手做活、腳行道吃飯的人也是實在沒辦法,要不然也不會常常麻煩薛大人費心費力糾難不息啊。”用牛皮條裹住自己的梁總當(dāng)家就像塊又黏又韌的牛皮糖,讓鐵打銅鑄的口齒都無法隨意咬嚼。
“憑手腳吃飯沒錯,但不能不帶腦子。以往你們走暗道南運北送地發(fā)些小財也就算了,畢竟不為國之大患。但這一趟沒有小財只有大禍,勸你還是收手罷休了。往后我讓關(guān)隘之處給你開些口,你就此回去用心將小財做大,沒必要在這渾水中找金子。”薛統(tǒng)領(lǐng)的話是威脅也是讓步,威逼利誘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讓梁大當(dāng)家放棄眼下正在做的事情。
只是憑這幾句對話,齊君元已然知道這兩個是什么厲害人物了。
且不說這兩人是大大的有名,官家、民間沒幾個不知,就算是沒太大名氣的低調(diào)之人,只要具備某種實力,或者有特別的身份、背景和社會關(guān)系,都會成為離恨谷刺客的了解對象。所以有人說一個頂級的刺客除了刺殺技藝之外,還必須成為一本時勢百科書。必須了解到官家草莽的現(xiàn)時狀況,掌握黑白道各階層重要人物的具體情況。這些信息可以讓他們在布刺局、行刺活時清楚什么可利用、什么是忌諱。
所以齊君元很自信地斷定,兇悍的青衣漢子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瓢把子梁鐵橋,“銅柱炮烙”般的頭領(lǐng)則是大周御前特遣衛(wèi)的頭領(lǐng)之一薛康。
幾乎同時,西北方向尖峰般的漢子也做出了同樣的判斷。
第六章 最危險的……
故敵對
一江三湖十八山是個江湖組織,也代表著一個范圍,它涵蓋了長江兩岸太湖以北直至淀山的大片區(qū)域。這區(qū)域內(nèi)所有綠林道都由合意堂總瓢把子梁鐵橋統(tǒng)管,總舵設(shè)在江中州。
梁鐵橋這個總瓢把子是用一把割纜刀硬生生打出來的,據(jù)說他初出道時最厲害的招數(shù)就是一記“以命換命”。按照常理,所有打斗拼殺之人都是為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毀滅別人的性命,而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毀滅別人性命的前提,所以在實斗之中都不敢以命相對。但這恰恰給了敢拼命的人制勝的機會,只要對手稍一遲疑和退縮,反會讓“以命換命”變成了以傷換命。
梁鐵橋所受重傷、輕傷無數(shù),但他每次都能挺下一條命來。而幾乎無人能在他手下留住命,因此他理所當(dāng)然成為一個大幫派的總瓢把子。另外就算再平庸的刀客,在受過無數(shù)傷、要過無數(shù)命之后都會將自己修煉得所向無敵,不用換命就可以輕取別人的性命。所以他也理所當(dāng)然成了天下頂尖的用刀高手。
大周御前除了戰(zhàn)爭實力最強的禁軍外,另外還設(shè)有四衛(wèi),分別是帶刀衛(wèi)、內(nèi)護衛(wèi)、警防衛(wèi)、特遣衛(wèi)。禁軍由殿前都檢點趙匡胤和校檢司徒趙弘殷共管,而趙弘殷正是趙匡胤的父親,實際上就是說,大周的禁軍全掌握在他父子兩人的手中。
御前四衛(wèi)則由趙匡胤兼職獨轄,其中最厲害的便是專門負責(zé)外出處理特殊問題和事件的特遣衛(wèi)。特遣衛(wèi)又分四隊,其中虎出林、豹跳巖兩隊由趙匡胤之弟趙匡義統(tǒng)領(lǐng),而狼漫野和鷹擊空則由薛康統(tǒng)領(lǐng)。
這薜康和趙匡胤是世交,都是軍家出身。薜康的父親與趙弘殷在后漢共事時官職為禁軍總教頭,所以薛康家傳的技擊之術(shù)少人能敵。而且薜康在接手狼、鷹兩隊后,每次必親出皇城、身先士卒,以己身搶行險事。這就讓他磨練出了一身江湖人的陰險刁狠,將他已然出神入化的家傳技擊術(shù)使用得出人意料、防不勝防。
梁鐵橋和薜康的沖突已經(jīng)有好幾年了。其實從個人角度來講,他們是英雄惜英雄,相互很是佩服。但一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個職責(zé)所在勢在必行。所以有些事情他們都必須去做,而且還必須做好。官家、匪家本就是天敵,他們各自的身份注定他們要成為對頭。
五代時,常常出現(xiàn)連年兵荒馬亂的現(xiàn)象。更多人為了生存,都投身到梁鐵橋的幫派下,吃江湖黑道飯。同樣也是因為兵荒馬亂,富戶越來越少,靠打家劫舍已經(jīng)無法維持梁鐵橋那個龐大幫派的運作。所以幫中眾頭領(lǐng)商榷之后,梁鐵橋決定利用自己幫眾布及范圍廣的優(yōu)勢,在大周、南唐、北漢三國之間販運、販賣私貨謀利,以便維持幫眾生計。他這種做法受損最大的便是大周,從地域上看,大周橫亙在南唐和北漢之間,這兩國貨物入大周境或過大周境他們都是有大量稅銀可收的。梁鐵橋販私,逃避稅銀,這就相當(dāng)于從大周國庫中奪食。更何況大周近些年還刻意限制了一些貨物向北漢流通,以便為下一步的宏圖大業(yè)做準(zhǔn)備。而梁鐵橋所為打破了這些限制,影響到大周多種計劃的實施和進度。
一江三湖十八山轄下幫眾販賣私貨的事情,大周南北邊界守城官吏都有奏折送至兵部、戶部。當(dāng)時周世宗尚未繼位,太祖郭威病重,所以這等民間匪盜之事趙匡胤便全權(quán)做主行事。趙匡胤知道這種幫派跨幾國范圍,要么不打,要打就要雙管齊下。堵路斷行,同時還要直接進逼總舵。但對付這種草莽組織,調(diào)動大批軍隊不值當(dāng),而且軍隊圍剿也不一定能達到預(yù)期效果,反會引起鄰國的猜測和戒備。于是趙匡胤決定派遣薜康帶鷹隊、狼隊出擊,采用尋蹤追跡、疾速暗襲的剿滅方式。
薜康與梁鐵橋幾次對抗糾纏后發(fā)現(xiàn),這個草莽梟雄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對付的。首先來說,梁鐵橋不是個莽撞無腦之人,他手下幫眾遍布各處,包括官府之中也有他的幫眾或他買通的耳目,所以消息靈通,很少有被鷹、狼隊堵住的情況。往往鷹、狼隊還未動作,他們便早早避開。另外梁鐵橋手下雖然不乏高手,但他們幫派規(guī)矩中明文規(guī)定不得與官家人動刀槍。所以那些販私貨的隊伍一旦遇到鷹、狼隊,馬上棄貨逃跑。薛康自從接到這個任務(wù)后,便一直東撲西追,根本無法觸及到梁鐵橋的痛處。既未能把所有私貨暗路堵住,也未能尋蹤覓跡找到他的老巢。
但薜康也不是善與之輩,連續(xù)失利后的他親自帶隊潛入南唐,在長江二十八渡暗渡設(shè)鐵鎖橫江局。斷了梁鐵橋兩條最為重要的私貨通路,并相繼毀了這兩條通路上的三個分舵、十三個據(j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