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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君元他們所見的肯定不是上古兇獸窮奇,因為這種獸子在商紂之前就已經滅跡。不過他們見到的倒真有可能是神狗,一種由狗和其他什么野獸雜交而成的品種。這種似狗非狗的動物在唐朝末年曾出現過多次,當時人們都說此怪獸出現是老天預示唐朝將滅,所以民間將這種動物又叫窮唐。
窮唐長得不像牛,但確實有些像老虎,只是要比老虎小許多。也沒有猬毛,皮色漆黑。其軟肋間有骨頭突兀橫長而出,用力跳躍時腰腹收縮,骨頭便支出得更加明顯。這支出的骨頭將兩邊的外皮撐開,真就像展開了兩片肉翼。所以窮唐并非真的會飛,而是它本身縱跳就極為迅捷高遠,再加上骨頭撐開外皮,讓它在縱跳時起到短暫的滑翔作用,看著就像在飛。
一個體型不算小的獸子張著血盆大口,縱起后再凌空急速飛撲而下。這情形讓秦笙笙和王炎霸一時間難以反應過來,攤著手只等窮唐下口了。幸好旁邊還有齊君元,他給兩人警告的同時已經雙鉤出手。
齊君元打算將一只鉤擲入獸子大張的嘴巴,還有只鉤則掛住那獸子的軟腹。這樣兩只鉤一旦都入了皮肉,兩邊同時使力,肯定可以用鉤刃將這只獸子撕裂成兩半。
但他的鉤子剛剛飛出不到三步,不遠處“啪”的傳來一聲響,是如同鞭炮般清脆的筋繩彈擊聲。隨著這聲響,齊君元憑抓住鉤子索兒的手感知道,自己前面那只釣鯤鉤被什么擊中回跳。隨即,前后兩只釣鯤鉤發出了金屬相互碰撞的清亮聲響。而那飛撲而下的窮唐則在空中突然一個擰身,喉嚨間發出聲滾動的悶哼,調頭往回躥出十幾步后停住,用一雙瑩綠的眼睛看著他們三個。
現在的天色已經全黑,想借助天光看清些細節很難。所以齊君元全是憑聲響和感覺來推斷發生了什么事情。
“啪”的一聲響是有人用弓架筋繩射出了什么東西,但那東西卻不是用來攻擊他們的,而是撞飛自己攻向獸子軟腹的鉤子。黑暗之中能辨清飛擊而出的一只鉤子,并且以弓射武器擊中它,這已然是江湖中少有的高手了。但更厲害的是他不但射中了前面的鉤子,而且還將這鉤子撞擊回頭,用它去碰撞另一只鉤子,這技藝就算是少有的高手中也少有人能做到。但神奇之處還沒就此終結,那以弓彈射鉤之人竟然還能恰到好處地控制好兩只鉤子撞擊瞬間的位置。這位置正好是緊靠在飛撲而下的怪獸耳邊,于是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和崩起的幾點火星刺激到怪獸靈敏的聽覺和軟嫩的耳根。這是信號也是命令,是告訴怪獸子立刻回身退后。
“來人的弓射技藝已然到了無法度定評判的境界。”這是齊君元從射鉤、撞鉤、鉤聲為令三種層次上得出的最終判斷。而這最終判斷讓齊君元非常肯定地說了一句:“啞巴到了!”
啞巴真的到了,背著弓掛著弩。但他沒有用弓弩來對付齊君元的鉤子,他用的只是一把烏鐵木和老牛筋做成的彈弓。
齊君元往前邁出兩步,將那兩個雛兒護在自己背后。同時這兩步也是為了了解下剛才啞巴用的是什么彈子,為何射中自己前面一只釣鯤鉤時沒有發出聲響。
薄底鞋子在兩步外的地面上一踩一轉,立刻便知道地上有一片細沙散落。原來剛才啞巴是用潮濕的細沙捏團,然后用彈弓射出的。也就是說撞得自己鉤子倒飛的是個一觸即散的沙團,難怪沒有發出聲響。不過由此也可知這沙團射出時貫注了多大的勁力,竟然能將齊君元急切之間撒出的鉤子從容擊回。啞巴拿到市場上去賣的野味應該也是如此,是用沙團和泥團射殺的。所以那些野味從外表看沒有一點傷痕和血跡,但剖開后便可以發現,野味的心臟全都已經被大力震得破裂了。
齊君元在茶坊門口看到啞巴那些沒有傷痕的野味時,就覺得應該是用巧具捕捉的,或者就是大力震死的。不管是巧具還是大力,都說明啞巴不是一般的人。由此推斷,啞巴很有可能就是谷里安排在這里等自己的人。因為除了功勁屬或工器屬的高手,世上很少有人能具備這樣的力道和技巧,就算有,也不會這么湊巧就在這秀灣集讓自己碰上。再有,除了離恨谷嚴格訓練出來的刺客,又有幾個身懷絕技的高手在被地痞欺負時還如此隱忍?或許就連啞巴都是裝的,裝啞其實是對一個人忍耐力、承受力、控制力絕好的鍛煉。
“你是真啞巴?”齊君元直接發問,并不忌諱別人的殘疾。
為了證明自己是個真啞巴,啞巴張開了嘴巴。嘴巴里沒有舌頭,只有舌根。這說明啞巴不是天生啞的,而且后來被割掉了舌頭。沒有舌頭便不能說話,沒有舌頭便嘗不出好味道來。所以世人都說斷舌的啞巴最苦,他們聽得見卻說不出。他們的舌頭只留有舌根在,舌尖可品甜、鮮,而舌根只能品出苦和辣。啞巴在茶坊那里要用野味換酒喝一點都不奇怪,既然只能嘗出苦、辣兩種味道,那相比之下還是選擇辛辣更好些。
齊君元知道很難從啞巴的口中了解太多的東西,但有些事情卻是不得不問的,哪怕詢問的對象是個啞巴。
“你是谷客?”
聽到這個問題啞巴搖了搖頭。
“那么你是谷生?”齊君元問這個問題時有些懷疑,因為他知道離恨谷的谷生至少應該是身體健全的。身體殘疾的人容易被人注意,而被別人注意便意味著在做刺活的過程中會存在漏洞。
想不到這次啞巴竟然連連點頭,然后用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寫下幾個字。這幾個字秦笙笙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出來:“他寫的是牛金剛,還有飛星。”
“牛金剛是你的名字?飛星是你的隱號?”
啞巴點點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你會寫字?”
啞巴點點頭,然后指著地上那些字朝齊君元伸出一只手掌,這意思是告訴他,就會這五個。
“那么你是位列哪一屬?”
啞巴握起拳頭,豎起胳膊,表現出一個很強壯的樣子。不用細問,這個姿勢一看便知道代表著“力極堂”。
“你是谷生,怎么會在這里而不在離恨谷?是不是接到什么指令在這里等我們?”
啞巴咿咿呀呀做著手勢,但這些手勢三人都無法看懂。
“只認識五個字,那是如何看懂谷里傳出的‘露芒箋’的?”齊君元心中頓生疑惑。
啞巴又是咿咿呀呀做了幾個手勢,這次秦笙笙好像看出點意思了。
“齊大哥,他做的手勢好像是只鳥。”啞巴聽了秦笙笙的話趕緊連連點頭。
“鳥兒怎么了,離恨谷所傳‘露芒箋’都是用的鳥兒。我接到的‘露芒箋’就是箭鴿(鴿子的一個品種,據說飛行極快,就是射出的箭都追不上。)傳送的。”齊君元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他的鳥兒肯定和我們的不同,應該是鸚鵡、八哥一類的。”秦笙笙這話說完,啞巴立刻豎起了大拇指。
“不過還是很奇怪,谷里怎么會讓他在這里等我們?什么都說不清,也不會寫字,那又怎么傳達下一步的指令。”
聽到這個,啞巴又是一番手勢。見大家始終茫然地看著自己,不能理解手勢的意思,啞巴一拍腦門,轉身朝著河邊吹了幾聲口哨。哨聲才停,一個輕巧的黑影從蘆葦叢里飛射而出,盤旋一圈最后落在啞巴的肩頭上。
啞天殺
這是一只鳥兒,會說話的鳥兒,但這鳥兒不是八哥也不是鸚鵡,而是一只黃羽毛的小山雀,蹦蹦跳跳得很是可愛。
“啊,黃快嘴,這是‘勾魂樓’上一代執掌‘仙語’培育的鳥種,但一直都沒有實際運用過。因為這鳥兒性情怪異,需要極懂鳥性的人才能逗弄它說出話來。”秦笙笙認得這鳥兒。
齊君元雖然不認得這小雀兒,但也聽說過。而且他覺得花大功夫培育出這樣的鳥兒很不值得,為此還與色誘屬的“簧舌”發生過爭辯。因為“簧舌”對這種鳥兒推崇備至,說其傳遞訊息可以更加隱秘。不像其他帶信箋的鳥兒,就算被擒獲,也無法獲悉到訊息的內容。比工器屬制作的“順風飛云”還要保險。
小山雀在啞巴的肩頭輕輕跳動著,啞巴朝它吹哨、咂嘴、咬響牙。小山雀也嘰嘰喳喳地回應著,看著就像這一人一鳥在對話。
過了一小會兒,小山雀轉向齊君元他們,用清楚的人語說道:“飛星浮面,候過芒同行。五日不至,自去呼壺里。”
這個是標準的離恨谷訊息用語,“浮面”是讓掩藏一處的谷生或谷客開始顯跡行動,“過芒”是指谷里差遣經過此處執行任務的刺客。
“你是什么時間接到這指令的?”齊君元又問。
啞巴掰手指想了想,然后朝齊君元又伸出了手掌,意思是正好五天。
“別再難為他了,這啞巴沒問題,確實是谷里派遣的。只可惜他不是代主。喂,啞巴,不對,金剛大哥,你有沒有‘同尸腐’的解藥?”秦笙笙明知啞巴不是代主,卻依舊不死心。
啞巴朝她一攤手,表情很是茫然。看來他不但沒有解藥,可能就連這毒藥名都沒有聽說過。
齊君元其實一開始就對啞巴沒有懷疑,只是覺得這后續的安排很是蹊蹺。自己接到“露芒箋”是一個月之前,而在自己找到秦笙笙之前“二郎”和“閻王”就已經聯系到了她。也就是說前面不管瀖州的刺活還是秦笙笙臨荊的私仇,很早之前就已經在全盤計劃之中。而啞巴“飛星”卻是在五日之前才接到指令,是自己帶著秦笙笙和“閻王”往這邊趕的半路上。算上鳥兒路上走的時間,指令差不多是自己剛剛離開臨荊后不久。這樣來看,啞巴應該是臨時安排的,是確定自己已經往秀灣集過來后,才臨時通知一直在此地生活的啞巴浮面等候。
這一步的安排似乎帶有某種隨機性,出現這種狀況只有在前一段的刺活出現意外后才可能發生。而前一段的意外只有自己的刺活被泄而失敗,這和臨時安排啞巴好像沒有任何關系。
那么是否還有其他什么意外呢?秦笙笙告密的內容,不足以讓官府有那么大規模的動作,所以很有可能在她之前還有誰向顧子敬泄露了自己刺局的計劃。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是意外而是陰謀,是想讓自己被擒或被殺的陰謀。這陰謀如果得逞了的話,那秦笙笙的確就應該由“閻王”和他師父帶走,秀灣集也不用安排人等自己。但自己逃脫出來了,而且還控制住了秦笙笙,所以整件事情中真正算得上意外的其實是自己了。為了不讓自己破壞了接下來的計劃,這才臨時安排啞巴浮面等候。
齊君元不敢再往下想了,因為如果剛才這些想法成立的話,那么設下陰謀的要么是離恨谷內部的人,要么就是熟知離恨谷行動程序和手法的人,而且有能力以同樣的程序和手法進行操作。但只是思飛腦閃之間,齊君元又斷然否定了自己這種想法。離恨谷組織極其嚴密,絕對不可能發生被內奸外賊操控的事情。而且這樣做也不存在什么實際意義,自己沒有身份出處,不知道刺活根源,被殺被擒對任何人都不具備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