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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青衣女子被喝止不能動后,布設“剝衣亭”的年輕人也立刻發現了自己的危險和尷尬。他所處的控制位也在“天地六合”范圍內,剛剛在到那位置上布設惑目氣霧時,他也啟動了子牙鉤機栝。所以也一樣陷在了自己完全不懂的兜爪之中無法脫身,而且動作稍大,就會像“剝衣亭”上的肢體一樣頸斷肚穿。
無論誤導也好不懂也罷,兩個人的表現讓齊君元確定這兩人雖然身具高超的殺人技藝,但實際的江湖經驗卻非常欠缺。他們應該都是沒有做過幾趟刺活的雛蜂,特別是那個青衣女子。
“我知道你是誰了!”這時,青衣女子突然發出一聲喊。
第三章 鬼蜮幻相
鬼黨人
這一晚的瀖州城終于平靜了,三橋大街的兵卒全部撤了。雖然沒有抓到要抓的人,但找到不少線索。
刺史府后堂燈火明亮,但寬大的廳堂中只有三個人。廳堂外面倒是人數眾多,有站立好位置朝四處警惕觀望的帶刀護衛,也有來回走動的流動巡哨。刺客沒有抓到,意味著危險依然存在。不管在什么地方,哪怕是重兵守護的刺史府,都絕不能掉以輕心。因為他們面對的是個無法揣測的對手,一個決意要殺便無可阻擋的對手。
瀖州刺史嚴士芳已經決定這幾天將顧子敬安置在刺史府里。即便城防使萬雪鶴多次提出要把顧子敬安置在都督府,這嚴士芳都咬緊牙沒有答應,只是讓萬雪鶴多派人手到刺史府來加強保護。這是因為刺史府里有個只有他知道的暗室,真要到了萬不得已時,他將顧子敬帶入那里面應該可以躲過刺客的攻擊。
說實話,嚴士芳和萬雪鶴因為顧子敬被刺這件事情已經把所有血本都下了,那萬雪鶴甚至將押運稅銀的快弩隊都調進了刺史府。因為顧子敬要是在自己的轄區出了事,那他們兩個人的全部身家搭進去都不一定扛得住。
顧子敬的確只是個從五品的戶部監行使,但這只是他在瀖州的身份,回到皇城金陵他就完全是另一番情形。在金陵他雖然也不是什么大官員,但沒有幾個大官不怵他。因為他的真實身份是南唐皇帝元宗李璟的密參之一,也就是外放供職官員嘴中所謂的“鬼黨”。他們專門替元宗到各地暗訪民情、官情,然后一則奏章便可以罷一方官、要一族命。
不過顧子敬到瀖州城來的目的似乎和以往那些關于民情、官情的任務不一樣。首先不是暗訪,而是托了一個戶部監行使的名頭來的。其次他這次承擔的職責的確應當是由戶部官員來做的,只是有特別的原因,元宗才會派他前來。
顧子敬這次到瀖州要做的事情看似簡單,其實極其不簡單,幾乎是將一個燒紅的鐵球扔在了他的懷里。
這個任務是從來往船只的裝載量和市場交易量來判斷現有過境鹽稅、糧稅是否合適、能否提高,提高到何等程度才能迅速增強國力。
利用現有的地理位置,加收出境、過境的鹽稅、糧稅是宰相馮延巳提出的。但提出之后立刻遭到很多官員的反對。本來這事情元宗李璟做個主說行或不行也就算了,偏偏戶部侍郎韓熙載當殿與馮延巳辭色俱烈、爭辯不下,讓元宗左右為難下不了決定。
韓熙載的說法元宗聽著也非常有道理。他剖析了提稅之后會讓商賈、運夫負擔變重,市場出現混亂和恐慌等多種不良影響。而這些影響轉嫁之后便是產出者和食用者的利益受損,周邊國家戶部財入虧負等更大弊端。這會導致鄰國政權和黎民百姓仇恨南唐李氏皇家,迫使鄰國對南唐政權心懷叵測,甚至立刻就會干戈殺伐,老百姓被逼無奈,便與官府敵對,冒險行不義財路。
馮延巳則認為所提稅率為過境和出境稅率,對自己的國民沒有影響,然后在增加本國財力的同時削減了鄰國財力,這樣一些窮兵黷武的鄰國便不敢對南唐輕舉妄動。此舉還可以迫使一些有實力的大國增加軍費支出,軍用儲備量下降。這話讓元宗也不由地頻頻點頭。
這兩人一個不服一個,一定要辯出個誰對誰錯才行。那韓熙載官職雖然比馮延巳低幾級,但李璟還是太子時他就是東宮秘書郎,與李璟朝夕相處,情誼篤厚。而這馮延巳不但是宰相,諂媚奉承的一套也是別有功底,很得李璟信任。這手心手背都是肉,李璟誰都不忍割一刀。所以決定還是以事實說話,先遣戶部查算稅率是否合適,有沒有調整的空間,還有調整后的獲利會達到多少,以便權衡利弊做出決斷。
此決定一說馮延巳馬上阻止,說是韓熙載本就是戶部的,從戶部遣人肯定會幫他說話,得不出真實數據。于是李璟只能把鬼黨中的顧子敬給派遣出來。這樣的安排馮延巳還是很滿意的,因為他和鬼黨成員的關系一直不錯。而顧子敬在金陵置家時得到過馮延巳的關照,所以馮延巳與顧子敬的關系相比其他鬼黨成員還要更加親密些。
但即便關系再好,顧子敬還是不能太過偏向。畢竟他是要對元宗李璟負責的,自己的飯是李璟賞的,腦袋也是提在李璟的手里。另外,韓熙載的背景別人不知,他在鬼黨豈能不知。這韓熙載看著官職不大,其實不但是元宗最信任的人,而且掌握著南唐的秘密力量。拿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掌握著南唐的間諜特務組織。這樣的一個人更是得罪不起,他要心中不順,可以在一夜之間讓某個人的腦袋離開身體到千里之外。而馮延巳是當朝宰相,又能放低身份和自己交好,更是不能得罪。所以三方面盤算下來,他到瀖州真就像抱著個燒紅的鐵球來的。
顧子敬算是個有大學問的人,填詞、寫詩、做文章都是絕好的,但對元宗這次委以的任務卻是門外漢。因為做這件事需要有多年的抽稅經驗,并且還要通過巡查暗訪、市場推斷,以及繁雜計算,不是填詞、寫詩那么簡單。這也是顧子敬為什么會在瀖州城待了近半年都無法回去皇城交差的主要原因,他既然沒能力得出準確結果,便寄希望于朝里兩位大員能就此事和解,協商個妥善辦法。或者元宗等得不耐煩而當機立斷做出決定,這樣就免了自己還要向朝廷提呈此行的結果。
其實以往鬼黨辦事并非十分嚴謹,如果此次元宗委派的是其他事情,他顧子敬完全可以隨便下個結論糊弄一下元宗和那兩位重臣。但國家稅銀征收的事情可是非同小可,關系到國力的強盛、皇家命脈的興衰。所以就算砍了他顧子敬的腦袋,他都不敢馬虎行事。
近幾年來,南唐的經濟漸衰,遠不如開朝立國之際。對閩對吳越的幾場大戰爭勞民傷財,虧損了的元氣始終沒法緩過來。楚國皇帝馬殷死后諸子奪位,為搜斂財物招買兵馬便效仿西漢盜墓之風,挖掘古代厚葬之墓取其中陪葬的金銀寶物。后來聽說真的挖出了兩個大寶藏,其中財寶金銀無數。元宗聞訊眼紅,遣大將軍邊鎬突襲楚國,其真實目的就是為取得兩個寶藏的財物充實國力。占據楚國之后卻發現,所謂大寶藏只是馬家幾子虛張聲勢、蒙騙兵卒、恐嚇對方的把戲。但既然要拿下楚國,此行目的就不能落空。于是邊鎬立刻在楚地強征重稅,搜刮民脂民膏。結果此舉引起楚地百姓反抗,紛紛歸附支持劉言反攻南唐大軍。失去百姓的支持,糧餉全無后續,邊鎬只能迅速退回。所以這一趟對已然負擔沉重的南唐國庫來說,又是一次費力、費錢,不討好的結果。
“嚴大人、萬大人,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你們怎么看?我平時里與人和善,從未欺人害人,不該有仇家對我下此殺手啊。”顧子敬搖頭晃腦地表現出一副非常不可思議的樣子。
嚴士芳和萬雪鶴對視一眼,都心說你們這些鬼黨的人欺上瞞下,壞事沒少做。就算有少數成員沒有故意做壞事,但失察、獨斷獨行、誤解誤會導致的冤案錯案還是不在少數。所以不要說沒仇家,說仇家少了都沒人會相信。
心里這么想,嘴上卻不能這樣說,嚴士芳趕緊接話:“這肯定是大人行忠良之事被小人忌恨,或是大人明察秋毫、掂偏辨濁,阻礙了一些人的險惡意圖。這才招來肖小的惡行。比如說顧大人此番受我皇所托,到瀖州一行的目的,就很有可能會被某些畏變畏損的人阻撓。”
“你的意思是說這刺殺和我來此地的目的有關系?”顧子敬不太承認這種說法,因為就提稅一事發生爭辯的是兩個當朝的大員。他們與自己無冤無仇,自己所行也是皇上差辦,根本犯不著對自己下手呀。況且自己尚未做出最后定論呢,現在就對自己下手豈不是太盲目了嗎?
嚴士芳沉吟一下問道:“我內防間臨殺之前得到一個無名信件,確定有人在三橋大街刺殺顧大人。但我聽說顧大人好些日子之前就聽聞有人會對自己不利,不知這信息從何處得來?能否從這方面再找找線索,查一下是何人與此事有著極大的關聯。”
“那是我的遠房表弟顧閎中發來的書信。我這表弟是個絕好的畫師,自小在外苦學,多年未曾相見,可學成回來后一直明珠蒙塵,不能盡顯才華。后來還是靠我的路子才進到皇家畫院的,所以一直感恩于我。前幾日他應韓熙載韓大人之邀,去韓府參加一個賞畫的宴會。無意間聽到一個賓客提及會有人對我不利,于是趕緊從驛站走快馬急件給我報信。我覺得那都是酒多胡言,也就沒當回事。”
“這么說的話,那韓熙載韓大人可就有嫌疑了。”萬雪鶴覺得情況已經很明朗了。
“這話不能亂說,我覺得韓大人本身應該不會是這樣的人。但交友不慎、誤交兇徒的可能還是有的。當然,也可能是他的朋友神通廣大,從什么偏密路子上輾轉得到這個訊息。你們可以想象下,如果我最后的決定是不提收稅金,韓大人最多爭了個面子而已。但如果我確定可以提稅,韓大人最多也就失個面子。他是個放縱不羈的豪放之人,不在乎什么虛表。但從另一方面講,增加了稅收,國庫豐實、俸祿提升,對他都是大有好處的,他又何必遣人殺我?”顧子敬的推斷能如此中準不偏、合情合理,主要是因為他知道韓熙載暗中的身份和職事。
“不過我被皇上委派到此處來,調查確定稅率的調整,這話頭我倒覺得有可能是韓大人在賓朋聚會時無意中透露出去的。然后通過一些途徑傳到會因提稅遭受損失的某個鄰國,這才派遣殺手對我和張縣令下手。這樣一則可以阻止我做出提稅決定,同時也是對我朝的一個警告。另外,可以突襲臨荊,占據有利地形,威脅瀖州,讓我朝不敢對通過此處的商貨征收高額稅金。甚至還可以過臨荊直取瀖州,將這水陸扼要搶到,那么出入的商貨便由得他們做主。”
“顧大人睿智,照你這個說法推斷,只有利益受到很大損害的人才會對你下手。但提稅之后受損的人涉及太多了,小的有商賈、小販、運夫,大的有周國、吳越國、楚境的周氏,還有南平。”嚴士芳的分析聽著似乎很正確,但其實太過空洞。
“對了,神眼卜福臨走時說那刺客留下的衣服正反面都可以穿,是蜀國特有的,可以一件當兩件穿。如果加上可換布套,那就一件當好幾件穿。”
萬雪鶴提供的這個信息非常準確,這種可換面換套的衣服真就是五代時前蜀樂師梁樂娘所創。制作這種衣服本來是作為她的樂服的,免得每次陪曲都要攜帶好幾件衣服。后蜀張啟為的《壺色弦集》中有:“……當堂轉,未及見袒,衣色已更。”就是說的這種衣服。后世還有種說法,說川劇中的變臉技藝,也是從這衣服的原理轉換而成的。
急布防
“你是說這衣服出自蜀地?那刺客肯定是蜀國孟王所遣。”嚴士芳幾乎是搶著說出這個判斷的,但話才出口便已經覺得不是這么回事。“也不對呀,我們提高過境貨物稅金,最沒有影響的就是蜀國呀。他們雖然地處偏僻,出入路徑艱難。但蜀地自古是天府之國,物產豐富、糧棉多產,境內還自產礦鹽。不但可以自給自足,還有多余的拿來與鄰國換取其他日常用品。”
“這倒是真的,影響最大的應該是楚地和南平。這兩國不管是從我國采購水鹽,還是從其他國采購水鹽,都必然要經過我境運輸。其次為大周,大周雖然也產少許水鹽,但運輸并不方便,所以都是就近購買我國淮南一帶的水鹽。另外,大周地瘠,糧食只產一季,正常時還夠國人溫飽,一旦遇到戰事,那就必須倚靠吳越的供糧和從我國購買。出境、過境的鹽稅、糧稅提高,這幾國首當其沖遭受影響。”顧子敬也覺得提高過境稅與蜀國沒有任何關系。“而且卜福不是說過嗎,前往刺殺張松年知縣的刺客所用殺器應該是一種產于閩地的蠶絲,刺殺目的和張知縣以往的一個仇家有關。現在閩國已被我國和吳越國割分了,我們總不能因為那蠶絲就說殺手是來自閩地的吧。”
萬雪鶴雖是武夫,但也是熟讀過春秋文章的,知道國家、兵家之間的爾虞我詐,再加上顧子敬所說的提醒,讓他心頭豁然一亮:“那件蜀國特有的衣服有沒有可能是刺客故意留下的?是要將我們的視線故意引向沒有關系的方面。包括臨荊的張縣令,按卜福所言應該是私仇,只是很巧合地也在此時發生了。如果這樣的話那是萬幸,但萬一真是哪個鄰國公遣的刺客,那么接下來的情況就變得萬分緊急了。從周邊局勢上看,刺殺成功后得惠最大的應該是楚地的周氏和南平國。臨荊與這兩國相接,一旦城防無首,這兩國從那里進兵突破,便可直撲瀖州,占領荊湖水陸兩道樞紐。瀖州城的刺殺像是個警告,然后留三天讓我們有所反應。三日到,沒有反應,那張縣令的被刺便是用兵前兆。”
就在此時,前面衙堂連續有“報”字聲傳來,這是有緊急報章時才會出現的傳音入報。
“可能是臨荊那邊把情況急報過來了,我出去看看。”萬雪鶴聽到“報”聲后拎甲裙跨門檻急步趕往前衙。雖然他們三個人都守在刺史府等待臨荊的消息,但萬雪鶴對臨荊那邊的情況最為關心。如果張松年真是第二個被刺對象,而且沒能像顧子敬一樣幸運逃脫,那么接下來便可能是鄰國兵侵臨荊縣,疾襲瀖州城。這些都是他萬雪鶴統兵守御的區域,若有失職失守,戰不死也得提頭回金陵。
嚴士芳和顧子敬雖然不像萬雪鶴那么急切,但都知道這是大事,兩人馬上在眾護衛的保護下也往前衙而來。
嚴、顧二人還沒到前衙,萬雪鶴便已經匆匆地回來,迎面遇到嚴士芳和顧子敬,遠遠便連聲高呼:“不好了!不好了!顧大人、嚴大人,臨荊縣張松年張縣令已然被殺,現臨荊城一片恐亂。行防營已經直接駐守西望河邊,嚴防鄰國軍隊強渡西望河。另外,臨荊城內兵卒、衙役也都上城,準備好了守城器具,做好退守城內的準備。我現在已經派副將陳彬帶驍騎營五百騎兵趕過去了。不過瀖州城兵力也不能再散,必須留有足夠的城防力量。所以我另發火貔令就近至漢陽大營搬兵,前往臨荊增援。”萬雪鶴應該是沒有經歷過大陣仗,遇到這事顯得有些慌張。
“你應該立刻發烽火令到九總,提醒邊守軍嚴密防范南平邊界。臨荊失主,楚地和南平都是有可能乘亂而入的。”顧子敬提醒萬雪鶴。
“對對對!這一忙亂把這給疏忽了。這樣,我讓左龍營發快舟沿江直上,這樣還可以順帶通知到江口和八總的守軍,抽調部分趕往九總協助防御。”萬雪鶴慌歸慌,但所有的布置倒是中規中矩,嚴循用兵之道。
“我倒覺得大可不必。試想,如果殺張松年是為了突然越境攻臨荊或者繞過臨荊直撲瀖州,那么在張松年剛死之時刺客就會有信號發出讓己方立刻出兵,等到卜福回去查辨出張松年被刺,然后傳書信過來報知情況,這時你再派兵前去已經是晚了。所以現在要做的就是集中兵力堅守瀖州,同時遣人到鄰近的各大營調兵,隨時增援。”嚴士芳覺得自己的瀖州城才是最重要的,因為他一家老小都在瀖州。此時此刻有個用兵高手在的話,就能將嚴士芳的謬誤說法完全駁斥。因為就算鄰國出兵突襲,一時半會兒未必就能攻下臨荊或者九總。但鄰國兵馬又不敢困圍臨荊,然后分兵繞城而過直撲瀖州。因為這樣就正好進入到瀖州轄下幾處縣城和軍營的兵力交叉范圍,最終只會是水撲沙灘,來勢洶洶,去不留痕。
“我覺得嚴大人說得有道理。”顧子敬補了一句,他大概是因為自己身在瀖州城中,所以也主張固守瀖州。
“行,那就聽顧大人和刺史大人的,我馬上組織人馬、器具堅守瀖州。”萬雪鶴想都沒想就同意了那兩人的說法。由此可以看出,萬雪鶴這個人相當沒有主見。他遵循的不是兵法,而是官場之法,這其實是很多用兵者的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