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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福海在普濟塔上一直沒有回來,汪祿麒一個人意興闌珊的吃著中午飯,聽說沈今竹來了,忙丟了筷子跑到院門口迎道:“三弟!你——”
看到沈今竹身邊哭成漿糊的小沙彌,汪祿麒將笑容抹去,不知該說什么好,“你們吃飯了沒有?”
這個呆子!沈今竹說道:“你看他是能吃進去飯的樣子嗎?”
確實不像,哭得差點都喘不過氣來了,汪祿麒張了張嘴,又傻傻的說一句,“那么,喝點湯或者米粥?”
傻黑甜!你是晉惠帝司馬衷轉世投胎嗎?為什么不說何不食肉糜呢!沈今竹有求于人,也不好給壞臉色,只得強忍住怒氣問道:“大哥,干爹在不在?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汪祿麒說道:“我爹還沒回來,他也沒說啥時候回來,你們先進來坐著等會吧——真的不再吃點嗎?”
你這個——沈今竹眼中噴火,小沙彌卻抽抽噎噎說道:“吃的,我要吃飯,我要好好活著,給我爹娘報仇!”
小沙彌洗了臉,端起稀飯喝起來,汪祿麒聽說他父母都被害死了,正在大孝期間,忙命人將葷菜都撤了,只留素菜,一時飯畢,三個光頭面面相覷,汪祿麒沒事找話說道:“我們從前日在騾車上相識,一共十三個人,三個回去和父母團圓、昨夜在放生臺落在大火里兩個,其他五個今早跟隨我娘和弟弟回家去了,現在雞鳴寺就只剩我們三個人了?!?
你是在顯擺數數嗎?沈今竹暗自腹誹道:誰不會這種簡單加減之法啊。
汪祿麒繼續說道:“我是想說,我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還沒有互相認識呢,我叫汪祿麒,你呢?”
小沙彌嗓子已經哭啞了,嘶啞著聲音說道:“我家姓李,世代都是打漁的,爹娘都叫我魚兒,沒有取過大名?!?
汪祿麒說道:“那我就叫你李魚吧?!庇謫柫四隁q,汪祿麒便改叫:“四弟!”
沈今竹瞪大眼睛,暗想這汪祿麒好生厲害!這還不到一天吧,居然連續給他爹認了兩個干兒子!喂,你爹是已經忍了我做干兒子,我還磕頭敬茶了的。但是干爹都沒有表態,你這樣就叫四弟合適嘛?
心雖如此作想,但是沈今竹知道,像李魚這樣的孤兒,如果有汪福海當干爹做靠山,以后的命運絕對不是延續他的祖祖輩輩打漁為生,先把生米煮到半熟再說。沈今竹于是拍了拍李魚的手,說道:“你和汪祿麒一家有緣,他都叫你四弟了,你還不快叫一聲大哥!”
李魚已經目瞪口呆了,機械的叫道:“大——大哥?”
“四弟!”汪祿麒握著李魚的手,拍著胸脯說道:“四弟你放心,以后有大哥罩著你,有什么難處就和大哥講,大哥義不容辭?!?
就這樣,汪祿麒給他爹汪福海又“拐帶”了個干兒子,到了下午,普濟塔的大人們才結束密談,出了塔開始按照密謀的計劃行事,把陳家揪出來、收集各種證據,將盂蘭盆會慘案辦成鐵案,對下平息民憤、對上給朝廷也有個滿意的交代。
汪福海一回院子,就聽見汪祿麒一口一個“四弟”的叫,在普濟塔已經餓的頭暈眼花的汪福海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呢,開玩笑,昨天剛認了女兒身的“干兒子”,怎么可能今天又多出一個來,直到汪祿麒煞有其事的將李魚牽出來介紹,并叫李魚跪下給他端茶磕頭時,汪福海已經無語了——這大兒子是在外頭流落七年長傻了嗎?弟弟就像破爛,隨便撿一撿就往屋里頭放嗎?
畢竟是失散七年的寶貝兒子,汪福海不好在這時拂了他的意,只得木然的接過茶碗喝起來,說道:“干兒子,起來吧?!?
此時汪福海并不知道,這個干兒子將來會連中兩元,成為南直隸史上最年輕的解元,卻在盛名崛起時看破紅塵,再次入雞鳴寺落發為僧,若干年后,又蓄發還俗去京城參加春闈,一舉中了狀元,成為大明第二個連中三元的傳奇人物,在宦海沉浮多年,入了內閣,絆倒首輔,熬到了首輔大人的寶座,輔佐大明兩代君王,青史留名。
當然,那個時候,汪福海已經成為地府常住居民了,九泉之下聽到這個消息,差點笑的從棺材里復活:還是我大兒子有眼光啊,幫我認了兩個干兒子,一個做了大明首輔,而另一個更不得了——
汪福海蔫蔫的喝了茶,環視周圍,問道:“不是說你三弟——咳咳,是沈小姐來找我嗎,怎么不見她?”
汪祿麒說道:“哦,三弟剛才回去了,兩個公公來找她,說她二姑姑和表哥來寺里找她,在懷義公公院里已經等了好一會了,就叫公公們過來催一催她回去。”
魏國公的家眷上山,汪福海是出塔就知道了,可是聽大兒子這一說,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他問道:“兩個公公?你以前可曾見過?”
正如世人看小沙彌,覺得這些小光頭都長的差不多,其實看小公公也是如此,服色都是一樣,而且都閹【割過,聲音都有些相似。汪祿麒想了想,說道:“公公?公公都長的差不多啊,平常的相貌,不太記得?!?
汪福海在錦衣衛多年,職業上的敏感使得他比尋常人要想的更仔細更周全些。他抓了一把盤子里的點心墊了墊肚子,抱著茶壺一口氣喝干了,說道:“不行,覺得有些不對勁,我要親自帶人去懷義院子里看看去——你們兩個待在這里都不準去?!?
汪祿麒見親爹臉色不對,那里肯乖乖在家等,叫道:“我也要去!三弟怎么了?”
汪福海不說話,快步出門將親兒子、干兒子反鎖在屋子里,命錦衣衛嚴加看管,誰都不許進出,自己帶了一隊人馬往懷義院里奔去。
此時不僅汪福海覺得不對勁,雞鳴寺的黃墻綠樹下,沈今竹也隱隱有些不安,前面引路的兩個公公穿著都是懷義院子最常見的內侍服飾,聲音也是尖細無比,可走著走著,又覺得不太對勁,這兩個公公走路的姿勢不太對?。?
公公都是閹人,如果仔細看,他們和普通男子走路是不同的,普通男子走路腿向外邁,有點外八字,而公公是往里收,好像是夾著腿走路似的,整個人就顯得縮手縮腳像受驚的小鳥,但走在前面的兩個公公卻有些像普通男子邁著外八字步伐!
難道——沈今竹心生警惕,面上卻不顯,她停了腳步,說道:“兩位公公稍等,我——我內急,去那邊靜室一趟。”
兩個公公轉身和顏悅色、扯著小嗓子說道:“沈小姐去吧,我們在這等著就是?!?
聽聲音、看相貌,還讓自己隨意走動。沈今竹又有點懷疑自己剛才的判斷了,心想不會誤會了吧,有些公公的姿態也有不一樣的,但是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小心些為好。
“好,我馬上就回來?!鄙蚪裰顸c頭說道,往靜室而去。剛走到柱廊下,突然從柱子后面閃出一個人來,那人在背后用帕子捂住了沈今竹的口鼻,沈今竹奮力掙扎,可惜帕子浸滿了迷藥,腿腳越來越無力,還是暈了過去。
汪福海帶著錦衣衛去了懷義院子,院中涼棚下,懷義正在和沈佩蘭、沈三爺、徐柏三只大小狐貍打太極斗心眼呢,汪福海一怔,問道:“我干兒子沒回來?不是說兩個公公帶她一起回來嗎?”
今竹不是在你院里說話么?眾人面面相覷,沈三爺先反應過來,瘸著腿叫道:“汪大人,我們家今竹定是又被人綁走了!你這個干爹要救她呀!”
懷義暗暗叫苦:定是有人假裝我院里的人,把今竹哄出去綁走了,嗚嗚,釣魚不成,魚餌弄沒了,沈佩蘭這眼神,好像是要吃了我啊!
沈佩蘭站起來,對著汪福海行了一禮,說道:“求汪大人救救今竹。”汪福海那里敢受二品誥命夫人的禮,忙抱拳說道:“夫人客氣了,今竹也是我干兒子,又是在我院里被人騙走的,我定要救她脫險,事不宜遲,我要去搜寺了,越早行動,今竹越安全?!?
汪福海一陣風的來了,又一陣風的走了,徐柏扯了扯母親的衣袖,低聲道:“娘,會不會是——”
沈佩蘭藏在衣袖里的拳頭攥的緊緊的,說道:“隨我去找你大伯和大伯娘,和今早一樣,偷偷將今竹被綁一事透露給徐碧若和徐楓知道,他們姐弟倆都是火爆脾氣,不把這雞鳴寺翻過來才怪。”
“我也去?!鄙蛉隣旇浦照f道。沈佩蘭搖頭道:“你行動不便,留在公公院里吧,起碼他們不敢動這里?!?
又對懷義說道:“公公,我就把我家三弟的安危交給你了?!?
懷義已經弄丟了一個沈今竹,若是連沈三爺都保不住,他這張臉以后就別想出現在大明皇宮了,懷義點頭不迭,送走了沈佩蘭,懷義臉色一變,召集他的徒子徒孫大小公公以及寺廟的和尚,連大廚房火頭僧都不放過,命他們分了地方仔細搜查寺廟,若有任何發現,趕緊通知他。
不一會,一個小內侍拿著一個香囊過來了,說是在一個靜室柱廊那里找到的,這香囊與寺廟其他人腰間避蟲蛇的荷包不同,這個專門送到皇宮用的內造之物,用金線銀線繡的富貴牡丹,里頭的香料配比也更精致名貴,懷義掌管南京銀作局,很多這種精致的小玩意,昨晚他特地挑了最好的送給沈今竹驅散蚊蟲毒蛇,沈今竹很是喜歡,說自己最怕毒蛇了,又向懷義要了一個,將兩個香囊都隨身攜帶。
如今落在地上的這個香囊是掙扎中無意掉下來的,還是沈今竹故意扯下來示警用的?懷義將香囊收在掌心,對小內侍說道:“我們去找汪大人,借他們錦衣衛的獵犬一用?!?
兩個香囊從繡工到香料的配比都一模一樣,又跟著同一個主人,氣味必定有所牽連,獵犬說不定能追蹤到這個味道呢。
懷義很快找到了汪福海,錦衣衛牽著數十條獵犬全部出動,聞著沈今竹遺失的香囊,幾乎同時選擇往東邊跑去,有戲!懷義和汪福海對視一眼,緊跟著獵犬前行。
與此同時,魏國公的幕僚將這一幕瞧瞧告知了主子,魏國公騰的站起,問道:“宋校尉那里還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幕僚搖頭道:“尚無,估計迷藥下的分量太重了,小孩子受不過,一時半會醒不來——誘供還需要時間呢?!?
“來不及了,叫宋校尉快點,我要立刻知道金書鐵卷所在。”魏國公說道:“已經驚動了汪福海和懷義,四悌婦和徐柏都在從中搗亂,壁若和楓兒這兩個傻瓜還告訴了敏兒,現在連敏兒都不顧千金小姐的矜持了,跟著壁若和楓兒騎馬到處找人,這沈今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這么多人不分敵我為她四處奔走相救。事情鬧的太大了,不好收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