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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澄還小,坐在凳子上摸不到飯碗,奶娘又被趕走了,福嬤嬤便和金釵兩個將他抱到羅漢床上,挑了些容易克化的菜肴,給他喂飯吃。
所以飯桌上只有沈今竹和徐海姑兩個同齡不同輩的小姑娘,吃了沒幾口,徐澄開始搖頭拒絕投喂,“我要吃奶糕!”
福嬤嬤勸道:“澄哥兒乖,吃了飯,歇了中午覺,睡醒了就吃奶糕。”
“你們騙人!”徐澄叫道:“我爹爹說祖母這里有奶糕吃的!”
福嬤嬤等人又勸了幾句,徐澄被奶娘慣壞了,那里會聽?掙扎著下了羅漢床,跑過去扯著徐海的裙子:“姐姐,我們回家,這里沒有奶糕吃。”
食不言寢不語,方才徐澄鬧騰,徐海雖裝作沒聽見繼續吃飯,心里卻是著急的,這會子弟弟任性撒起嬌來,她不能不管,住了筷子,清茶漱口,方說道:“打擾表姑用飯了,我先哄哄他。”
這時屋外蟬鳴頓起,沈今竹被徐澄吵煩了,聽這蟬聲更煩,也停了筷子,問道:“沾蟬的人呢?吵死了,還怎么吃飯。”
兩個滿頭大汗的小丫鬟跑進來回道:“表小姐,那蟬飛到高處,我們粘不到,揮著竹竿敲也瞎不走。”
“我自己來。”沈今竹跑回房間取了兩個物事,擼起袖子出門,徐海徐澄好奇,也跟著出去,只見沈今竹站在屋外據說有五百多年的銀杏樹下,從繡袋里摸出一個琉璃珠子,將珠子放在彈弓的皮甲內,瞇縫著眼,颼颼一氣打了五發,兩只蟬重傷墜亡,一只驚恐飛走。
整個世界安靜了。
徐海徐澄瞪大眼睛,沈今竹輕松拍了拍手,“好了,開始吃飯。”
中斷的午飯重新開始,徐澄沒有再鬧騰,福嬤嬤喂什么就吃什么,時不時用眼角余光驚恐的看著沈今竹。
☆、第21章 獻殷勤纓絡來探路,發毒誓人往高處走
沈今竹并不知道是自己“大顯神威”震懾住了這對姐弟,更不知道此舉同樣震驚了院里除福嬤嬤、金釵玉釵之外的仆人——這三人在烏衣巷住過大半月,已經見怪不怪,打彈弓算什么?沒上樹就不錯了!
伺候完三個小主子歇午覺,三等丫鬟纓絡低聲吩咐當值的小丫頭子,“不準偷懶睡覺,瞪亮了眼睛瞧著有沒有蚊蟲,輕點拍死,別吵醒表小姐和哥兒姐兒。”
纓絡去了院子后排倒座房處,輕輕敲響一個房門,“金釵姐姐,睡了沒?我是纓絡。”
一個小丫頭開了門,纓絡快步進去,小丫頭飛快將房門關上,屋子里隔著兩木桶冰,散發著深深涼意,驅走了暑熱,纓絡艷羨的看了冰桶一眼:一等丫鬟就是舒服啊,有人服侍著,夏天都有法子搞到冰使用,我這個三等丫鬟可沒這個臉面。
金釵對鏡卸釵環,眼里滿是疲憊,“表小姐睡了?今兒我跑了好幾個地方,可把我累壞了,想好好歇個午覺,有什么事情快說。”
“這——”纓絡看了鋪床的小丫鬟一眼,金釵有些不耐煩,“她是我的人,有話快說。”
“我來幫你。”纓絡拿起梳子幫金釵通頭,“表小姐要來瞻園常住,聽福嬤嬤說一切都要和咱們園里的其他小姐們一模一樣,莫要被人小瞧了去。金釵姐姐,是不是說表小姐搬到以前淑妃娘娘住過的院子,近身伺候的也必須要有六個三等丫頭、四個二等、兩個一等丫鬟?”
梳齒緩緩劃過頭皮,金釵微闔著眼,享受這舒適的酥麻感,“是啊,還有一個穩重的教養嬤嬤和管事娘子。”
“金釵姐姐,你說——”纓絡揉著金釵的太陽穴,“表小姐這個人平日如何?今天看見她拿著彈弓打蟬,那個準頭呀,我看許多男孩子都比不過呢。”
“你這小油嘴,是想問表小姐好不好伺候吧。”
纓絡笑嘻嘻的揉著肩,“什么都瞞不過金釵姐姐,我呢,也沒什么大志向,能混上二等就心滿意足啦。金釵姐姐,你說夫人會不會選我呢?”
金釵若是這么容易被人套出話來,她就爬不到一等丫鬟這個地位了。她瞇縫著眼睛繼續享受著按摩,漫不經心的說道:“我那知道夫人的心思,我們做下人的,夫人安排什么就是什么,那容得我們挑挑揀揀。”
纓絡不是輕言放棄之人,“我明白的,聽候夫人差遣就是——可這心里呀七上八下的,心想若是被選了去,又不知表小姐性格喜好,怕伺候不好呢,金釵姐姐在烏衣巷住過大半月,還請指點一二。”
言罷,纓絡服侍金釵躺在床上,慢慢給她按著脊背,力道恰到好處,金釵緩緩的放松自己,意識有些模糊了,喃喃道:“表小姐才八歲,還是個孩子,沒定性,喜怒也無常,不聽勸,更不喜歡別人把她當孩子哄——但話又說白了,半大的孩子可不都是這樣么?唉,不說了,我要睡了。”
“姐姐好生睡,我走了。”纓絡揮著扇子在蚊帳里呼扇了幾下,驅趕蚊蟲,而后輕輕放下帳簾,小丫頭子親自送纓絡到門口,纓絡塞給她一個小銀馃子,悄聲道:“記得經常在金釵姐姐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嗯。”小丫頭子重重點頭道:“等纓絡姐姐高升了,可別忘我了呀。”
纓絡頂著烈日從后排倒座房回到東廂房處,打瞌睡的小丫鬟聽到門簾響動,忙揉了揉眼睛,做正襟危坐狀,隨手抓起麈尾驅趕蚊蟲,殊不知慌張中將雞毛撣子誤拿成麈尾,被纓絡識破了,纓絡擔心吵著熟睡的沈今竹,就沒立刻罰她們,她自己拿起麈尾,示意小丫頭離開。
沈佩蘭院子鮮花甚多,最招蚊蟲,有細小的飛蟲甚至連紗帳都能鉆過,夜晚黑了燈無妨,白天偶爾有飛蟲鉆進去咬人,所以主子們午睡時,小丫頭子就要不停的揮著麈尾驅趕,這種累活本不是纓絡這個三等丫鬟做的,她為了接近沈今竹,給自己留下個好印象,舍了午覺,親自上陣。
纓絡一邊揮著麈尾,一邊艷羨的看著沈今竹的睡顏,若有所思:人吶,投個好胎比什么都重要,表小姐這樣的刁蠻大大咧咧的性子,若投胎到她們這種子女眾多、重男輕女的世仆之家,幾頓打、再結結實實餓幾天飯,保準就懂事聽話了。
可偏偏人家會投胎嘛!性子再皮,表小姐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著,還能來瞻園和國公府的小姐們一起上學玩耍,一應份例也是一樣的,將來再找個好夫家,一輩子都不用愁,哪像自己
纓絡是徐府家將之女,說是家將,其實就是奴婢,祖先也曾跟隨徐府老祖宗徐達南征北戰——不是打仗,而是給醫官們打下手,救治傷員,時間長了,也練成了一套醫術,這醫術代代相傳,只傳男不傳女,男人們跟隨一代代徐家人在營地當軍醫養家糊口,女人們大多做家務針線,機靈點的選到在瞻園做丫鬟,到了年齡或配小廝小管事,或者放出去嫁給軍漢小軍官,一直生活在下層。
纓絡是家中老二,所以和福嬤嬤一樣,本名都叫做招娣,頭上有個哥哥,底下三個妹妹,兩個弟弟!纓絡所有關于童年的記憶就是哥哥跟著父親學醫,不沾家事;母親似乎總是在懷孕、生孩子,又懷孕、又生孩子,挺著肚子做家務;她搖搖籃,洗尿布,給弟弟妹妹喂飯,看孩子,每天都要做不完的事情,連晚上也不曾睡過囫圇覺——要給弟弟妹妹把尿的,若尿在床上,第二天打罵自不必說,早中要餓兩頓飯。
那個小的哭了鬧了,母親并不去哄,而是罵她一頓,她一邊哄哭泣的弟弟妹妹,一邊聽著母親的辱罵,覺得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不過是家里撿的,當做免費的傭人而已。直到三個妹妹也大了些,也成了家里免費傭人、母親發泄壞脾氣的對象、弟弟們練習拳腳的沙包,纓絡才明白:其實她也是親生的,只是在父母眼里,女兒天生就是罪人,底下沒有長小丁丁就是罪!生出罪人,留她們一條命,給飯吃就不錯了,乖乖的伺候家里的男丁,長大了再換一筆彩禮錢給男丁們蓋房娶媳婦才是罪人們的出路。
纓絡聰明伶俐,知道父母靠不住,開始為自己謀劃,百忙中偷偷聽父親給哥哥講醫術,這種軍中醫術大多是口口相傳,再拿小兵糙漢、或者無錢看病的貧苦奴婢平民們當練手實踐,就是開藥方時寫幾個字。初始,纓絡拿著柴火棍偷偷在草木灰里學寫字,全部都是藥材名,后來拿著家里掛著的黃歷學上頭的字,竟也能半懂不懂看一些書了。
又借口盡孝道,給父母揉肩捶腿,調理身體,求父親和哥哥教了些人體經脈和基本藥理知識,纓絡在繁重家務中鍛煉出來手勁按的人舒服呀,父親和母親很滿意,哥哥覺得有個人打下手,自己看病也輕松許多,就沒提防妹妹偷師,偷偷學了個大半。
纓絡十四歲那年,居然出落的不錯,手腳勤快能干,人緣好也是名聲在外——家中長女,不勤快的早打死或者賣了。慢慢開始有同為世代家奴的人打聽她是否婚配,父母看她的目光都變了,那不是看女兒,是在看銀子呢。橫豎家里還有三個免費傭人,都可以接替大女兒了。
從幾個姑姑的婚姻現狀來看,纓絡覺得家里判斷女婿的唯一標準,就是價高者得,嫁過去是生是死是懶得管的。纓絡開始啟動積累的人脈資源,處處吹捧討好,送鞋做襪子,為自己尋得內院大廚房打雜的活計,暫時逃離胡亂婚配的命運。
她還誘之以利說通了父母,當然,對于把女兒不當人看的父母,動之以情是白費的,纓絡早看透了,她說:
“每月的月錢我都留著送回來,不花一個銅板,橫豎廚房管吃管住。”
“大廚房每季做一次新衣,我穿舊了,還可以留給妹妹們穿。”
“柳家嫂子的幺女您都知道吧,在大廚房兩年,每次回家都揣著大包袱,他們家時常能吃到魚、肉,排骨,雞蛋,都是用豬油炒菜呢。”
排骨!纓絡的大弟弟吞了吞口水,“爹娘,你們趕緊要大姐姐去吧。”
纓絡看著爹娘神情已經松動了,又煽風點火道:
“做的好呀,有賞錢呢,聽說主子們都大方,小碎銀子稱都不稱斤兩,拿起來就賞人,銀子我都攢著,好給大哥做聘禮娶大嫂。”
這下戳動了要害,大郎的聘禮不夠,人家不點頭呢。爹娘對視一眼:大閨女向來聽話懂事,吃咸鴨蛋,從來是流油的蛋黃給哥哥弟弟們,蛋青給妹妹們,自己舔舔蛋殼嘗嘗味就行了,銀子肯定不會私藏,正好留著給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