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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門,宮?!?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去。臨至末尾,隨著那尾尖微翹的低音突起,他的心為之狠一顫。
他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么。
也知道這處是何地方,曾經住過何人。
“這……你……你住這里?”
“沒錯,是這里。”老婦人仍是那種微笑,淡淡的,暖暖的,仿佛萬事皆不入她眼,她說任何話,都不慌不忙,都是這股子自內而外的淡然。
“這里……曾經……曾經……”
“那是曾經。”老婦人一笑,打斷他的話:“老身是‘如今’,如今住在這里。”她的笑意漸揚,又補了一句:“如今,老身身居長門宮?!?
劉病已唬得倒退了小幾步。
老婦人道:“你不必覺得太驚訝。這世間的事,你有諸多是不知道的,比如……你知道這長門宮,曾經都住著誰?”
“陳阿嬌。”他微一沉吟,本能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還有呢?”
劉病已一臉茫然:“還有?”
“是呀,長門宮,住的可不止當年陳后。還有一位名叫‘竇沅’的翁主,她乃竇嬰之后。再有就是……老身自己?!?
劉病已有些怔忡,眼前的老婦人在他眼中愈顯神秘。這位老婦人……究竟是甚么人呢?
或者……又并非是“人”?
畢竟長門荒隅,冷僻許多年。即便當年陳后在世,這一處宮落,亦不是繁華的。更遑論如今了。
正思忖間,老婦人忽然向他說道:“小少年,老身要走啦,你盡可回去。老身的弟弟來接啦?!?
劉病已抬眼,果然瞧見長門角門子里出來一行人隊,打首是倆小侍,身后迎出一座輦子,輦上坐一人。搖起的旌布蓋住了那人的臉,隱隱約約只能辨出這人是個男子。劉病已心忖,這輦上之人,想便是老婦人口中所稱“弟弟”。
果然,老婦人喜出望外地拄拐迎了上去。
輦子行的愈快,仿佛要搶在老婦人前頭迎上去。待落了他們跟前,輦夫將輦子輕輕放下,旌帆被掛開,劉病已這才看見了那輦上之人。
那人發色烏黑,竟是出人意料的年輕。劉病已原想這人既是老婆婆的“弟弟”,也應是鬢發蒼白的老人家才對,竟不想如此年輕。
他卻看不清那人的臉。
老婦人走上前去,微福了福:“這便親來了,其實也不必,不好生在家待著,忙勞這些呢。”她笑著,待這個弟弟很是親厚:“老身這副身子骨,走動走動還是可以的?!?
輦上那人也微微笑著,一雙眼睛含著星芒似的笑意,很是好看。他手里捏一塊巾帕,捂嘴不住地咳嗽。有會兒咳得猛了,竟牽連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
老婦人低了聲音,有些心疼:“風大,別著了涼,回頭身子又該不好啦。教你別出來,非要忙活?!?
輦上的人艱難笑了笑:“長姐,不放心你啊……”
“老身這身子骨還行,沒甚不放心的?!?
那人卻要掙扎著下輦來,老婦人自然不肯,一來二去相拗卻也拗不過來,那人被輦夫扶著顫顫巍巍走了輦下來……
老婦人不免心疼,怪他:“誰要你這樣呢?你病不肯好,我也不快活,反憂心不能眠睡……唉……”
劉病已細打量,這才瞧清了那人的模樣,是個好年輕的青年,長也長不過他幾歲。一張臉雖有些病氣,但怎么也掩蓋不了清雋之色。
可惜的是,他身子骨似乎不太好,一張巾帕永遠掩著嘴,有時咳嗽能咳得直不起身來。劉病已心中正惋惜時,卻發現那青年也在覷他。
那青年指了指他,問那老婆婆道:“……是他?”
老婆婆笑瞇瞇地點頭:“是啦,老身代你瞧過啦,品性是不錯,也懂體恤妻子,是個好孩子?!?
聽老婆婆這么說,劉病已更是一頭霧水,心想,我與您、與這青年有何瓜葛呢?怎偏要介紹與他聽呢?
那青年聽了老婆婆的話,面上逐漸有些好看了,說道:“長姐的眼光,我……我自是相信的,但若論權謀朝堂,則……則還須仔細計量?!?
“那是的,若不然呢,隨便擇揀一個,老身也不放心吶。”
他又咳了起來。
老婆婆神思哀懼,很是驚怕的樣子,慌忙又去與那青年疏背,理通氣息,難過道:“這身子骨好生調養,是能養好的,你要厚待自己,萬萬珍重才好呀?!?
“養不好啦,養不好……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