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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馬車行得更近,打馬那人勒了勒韁繩,向張賀喊問:“可是掖庭令張賀張大人?”
張賀拱手:“正是在下。”
打馬那人跳下車,將那馬車簾子撩起,車里探出一人頭,那人看了看張賀,旋即微笑,再小心翼翼下馬車。
張賀迎上去:“可是皇曾孫車駕?”
那人向張賀拱了拱,微笑說:“正是正是,吾等從魯國而來。”
張賀聞言,心下不由得緊張起來。想那皇曾孫離開長安時,不過才幾歲,是他親手將皇曾孫送去魯國,交給老夫人史氏貞君。如今這孩子也是少年的模樣了,現立在他面前,他怕也是不認得了。
這孩子乃故太子之孫,如今重見恩人之嗣,他張賀自然緊張。
張賀因問:“皇曾孫何在?”
那人笑道:“這孩子皮實,自入長安,吾便與他走散啦。”
“走散了?”張賀不由一驚,走散一皇曾孫,可是大事呀!那人卻滿臉不在意的樣子,好似這只是尋常小事。
那人將張賀迎入短亭中,兩廂坐下,才道:“張大人莫慌,吾聽得長安久未落雨,這一行來,忽傾盆大雨瓢潑而下,我便知皇曾孫已完完好好地抵達長安,那孩子呀,自幼有見解,他想走,是沒人能攔住的。”
張賀疑惑道:“這又作何解釋?”
那人捋須笑道:“皇曾孫天相自成,不知從幾歲起,全家便都發現啦——他若入市井,近得何處,何處便生意好做;若施予不平,誰得他相助,必能飛黃騰達。家里人人皆說,皇曾孫乃吉人,自有孝武皇帝恩罩。”
那人說得眉飛色舞,自覺無比自豪,仿那皇曾孫病已乃家中一寶,好過其他孩童無數。
張賀聽他這么說,心里自然是極高興:“如是這樣,這孩子恐將來富貴榮華享之不已,戾太子九泉之下,當能安心!”
他們此刻誰也不知,劉病已將來確是萬乘之尊,這漢室江山,歸入戾太子之后。
張賀因這一場雨心中便十分舒暢:“長安多久未下雨啦,百姓們怨聲載道,若雨再不來,恐莊稼收成皆是連累呀!”
那人十足高興地笑道:“這恐怕也是病已之功,只陛下不知。”又瞇眼細瞧張賀,仔細琢磨了好一會兒,才說:“張大人當真不識得老夫么?”
張賀也琢磨起來:“你是……?”想了半晌才恍悟:“原是老太君府上史恭史大人!多少年未見,張賀眼拙,竟不認得了!”
原來那乘馬車而來親送皇曾孫之人,正是劉病已的舅舅,早年巫蠱之亂中喪命的史良娣之兄史恭!難怪說話間便覺他與皇曾孫親厚。多年前,張賀親送皇曾孫歸外祖母家,曾在魯國史家見過史恭一面,因未曾久住,無深交,印象也不深刻。這一次再相見,一時也沒認出來。
兩人相敘,暢快非常。
這場雨,也淋得極暢快。
張賀心中極高興,短亭粗茶相待,兩人說說笑笑,好不快活。張賀從這史恭口中知曉皇曾孫許多趣事,史恭也知張賀為人誠懇,待皇曾孫極好,與之相談,更是無所不言。
好許久也不見皇曾孫人影,張賀便問:“史公,皇曾孫怎還不回來?長安雖為京畿之地,天子腳下,斷不會出甚紕漏。但……皇曾孫早年便離開長安,此番回來,人生地不熟,實在令人擔憂!”
史恭道:“病已是個好孩子,未入長安,便向我請示,說有要事要辦。這孩子要去荒郊太子冢、皇孫冢吊唁,這番孝心,我如何忍拒?”
“原是這樣。”張賀不由垂淚。
“此刻時候也差不多啦,病已說,他自會回得長安,不久便要來拜謁張大人,張大人當年救命大恩,病已永不敢忘。”
說起往事,便讓人心酸難忍。
雨勢漸小,枝頭新綠托著方才落下的水珠子,翠色點點,好不喜人。
干涸的大地張著裂開的唇,貪婪地吮吸雨霖,急雨過后,天地一片濕綠,到處是翠色的,生機勃勃。
張賀起身相讓:“史公,雨快停了,咱們回府吧,想來皇曾孫與你走散,找不見人,必要打探到我府上。”
雨終于停了。
日頭也漸升,天地間仍是一片濕漉漉的景,但這灼日很快將多余的水分吸干,地上泥也不爛了,走著不粘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