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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就連未曾啟封的酒中都驗出了毒物,蕭衡雖然極力自辯清白,卻難敵證據確鑿。
然而不知為何,衛淵面對屬下對自己家事的專擅并不很惱怒,但礙于她的關系,最終他只是將蕭衡革除了職責,不再令他入府奏事。
她一面疑心自己謀事不周密,引起了他的懷疑,一面又猜想他大約是不想辜負他在幕僚中寬容的聲名。
雖然衛淵極力姑息處事,蕭衡的被黜仍然在幕僚中引起了震蕩,若干與之交好的臣僚認定公主有心陷害,不滿衛淵自誤于女流,紛紛轉投他處。
衛淵仍然有許多得力的黨羽,她冷眼觀察著,并不覺得他變得更加孤獨,只是眼見得更疲憊了一些。
事件之后他不再將她帶在身邊,隨著月份漸長,她日漸舉動不便,于是更加與世隔絕。她沒有能來探訪的親族,也沒有友人,只有衛淵每日來探望她。
在漫長的苦悶里,她開始教九兒識字。九兒算得上聰慧,頗能舉一反三,幾個月的功夫已經能讀些書。她的手不便利,九兒逐漸認了字后,便也能替她謄寫些經文。
“殿下有了身子,反是比平日格外瘦了。”九兒有些憂心地評論道。
“專心些?!彼嵝丫艃毫粢夤P下。
“——若不知道看起來竟不像有身子的?!本艃豪^續評論道。
“你懂些什么?”她憤怒地批評自己三心二意的學生。然而她亦彷徨起來。九兒不懂,她也全然不懂。
她幾乎是一無所知地被驅趕到如今的境地的。每日請脈的御醫和那些檢視她身體的面目可憎的老婦只是告訴她一切無恙,卻并不告知她究竟如何成為一位母親。
她被獨自留在這獨屬于女子的荒原上,一日日地覺得自己不再像人,而是漸漸接近野獸。
她不再敢想起母親和阿姊。若她們泉下有知,大抵也會痛心疾首地斥責她的墮落。她因為心境墮落到接近野獸,反而隔絕了大部分痛苦。
人有許多苦痛,可獸只是一心要活著。哪怕她孕育的是惡鬼,她也只是一心要活著。
她孕育的終究不是惡鬼。在她失去父母和阿姊的第二年,她有了自己的女兒。與她的想象不同,互相殘殺的血脈結合出的并不是怪物,而是一個像朝露一樣美麗的孩子。
依京城的習俗看,嬰兒降世的時刻并不理想。因此嬰兒降生后不久,便由華嚴寺賜法號妙常,度作名義上的門徒,雖然仍然留在母親身邊,卻并沒有俗家名字。
智能不全的皇帝為甥女的降生和“出家”頒下許多賜號和封賞。于是乳母日日懷抱著的便不再只是普通的嬰兒,而是一位年幼的郡主、法師、真人、大士。
只有她暗自心驚,知曉這是一個她未能用砒霜殺死的孩子,一個小小的人質,一項她自甘墮落的證據。
嬰兒十分健康,可她的心境仍然在負疚和憎恨中翻滾,有時頭腦都為此變得虛弱而恍惚。她數次向衛淵要求剃發出家,甚至以死相脅,他只是堅持不許。
她失望至極,在衛淵面前也不再矯飾。他的探訪總是惹惱她,于是如今連他也極少露面了。
兩人形同離異,衛淵并沒有依照幕僚的建議更娶于五姓之家。他大半時間忙于政事,偶爾會來看一看他們的孩子,想起她時會徒勞地供給她一些讓女子快樂的事物,并換來她的忽視或譏諷。
她聽見廊下有人低聲交談,隨后有人步入室內。她擁緊羅衾假作沉睡。
來人將手掌覆在她額頭上,她本能地張開眼睛。
“你今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