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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誕不經之中夾雜著幾個看上去合理的答案,郁燈泠的本能防線幾近潰退,最后找了一個合乎邏輯的選擇作為記憶,替換掉了真正的回憶。
郁燈泠想不起來自己那天去了假山,也就當然想不起來在大雪中遇見的人。
這一次成功過后,郁燈泠嘗到了甜頭。
或者說,她上了癮。
她有太多需要被遺忘和替換的回憶,因此忍不住一再地嘗試,她以為這樣做除了抹平自己的痛苦,不會帶來任何其它的后果。
這樣的高頻率,她的心海很快被她自己戳得疏疏漏漏,到處是填不起來的孔,直到那一天,郁燈泠躲在門后,看見一個又一個跟她年紀相仿的人排著隊,被送進一間密室,同時從密室中抬出來的,是另外一些枯瘦干癟的人,他們的脊背上有一個碩大的洞,好像一個人的所有血都能從這個洞里流干了。
看守的人,是周蓉身邊最得力的侍女。
郁燈泠聽見她說,齊妃膝下的皇子郁泉天生不足,將養不好,是血里帶毒,以后恐怕不會健朗。想要讓皇子長壽,只能給他換了身上的血,已經請天師算過了,宮里這些皇子皇女之中,只有泠公主的命格最合宜,日后便將泠公主的血抽來換了皇子的血,皇子必能福如東海。
只是這換血之術太過繁復,即便是天師也從未做過,沒有把握,因此須得找人來練練手,最好是與公主皇子一般年紀,從現在開始練,一直練到能成事的那一天。
郁燈泠聽得全身打冷顫,跌坐在地,一下子被那侍女察覺。
她發著抖看那侍女朝她撲過來,尖聲詰問她聽到了什么,她好像什么也沒說,但是還是被抓到了周蓉那里去,周蓉把那個侍女丟去沉井,讓道姑強喂郁燈泠吃下數枚苦腥藥丸,郁燈泠昏沉沉睡了大半月,再醒來時,神智仿佛失了大半,最近的事也顛三倒四記不清楚。
她本來就已經將自己折騰得差不多,再合上那藥丸的功用,心海里用來記憶過往的體系就被徹底沖潰。
周蓉試探幾遍后,見她只是渾渾噩噩,總算滿意,收了后招。
一夢醒來,郁燈泠淚流滿面。
她抱著膝蓋坐在窗口看月亮,難怪薄朔雪總是問她,記不記得四十五年冬,那個雪洞,她記得,可是她又故意忘了。
再重逢時,她已是惡劣不堪,可是他全不計較。
無論她做什么壞事,他都不覺得她壞,反而覺得她委屈,一直一直在對她好。
他本來就是她見過的唯一一個最最好的人。
差點就錯過了。
差點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
“書”中,她與薄朔雪從無交集,薄朔雪稱帝之日,她早已成了一抔白灰,如若按照那樣的軌跡,他們恐怕再也不會重逢。
比起這種可能,似乎其它的事情,也不那么可怕了。
之前郁燈泠不愿意被薄朔雪喜歡,是害怕他會擾亂謀反大業,害怕他是瘋了,神志不清。
可是他說,他說過的“不喜歡”都是騙人的,他會永遠永遠喜歡。
郁燈泠信了。
講道理,相信他會有什么壞處呢?她和他重逢時,已經是最糟糕的樣子,她已經見過了最最最低谷,現在遇到了耀陽,跟著他的光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是向上,每一步都只會是越來越好。
越來越好。
這幾個字好像有神力,能給她再艱難也繼續往前走的動力。
晚風漸冷,把郁燈泠面上的淚珠吹干了。
郁燈泠心想,她原本是一個已經徹底放棄的人,但現在她好像又能被拾起來了。
拾起她的不是她自己,是她得到的愛。
她得到的愛是,她分明展現了所有的缺點,所有的陋習,但在他的眼中卻統統變成她的好,她的委屈。她是從塵埃里被他愛起來的,在他身邊的每一天,她都會越變越好,這就是她活下去的動力和信心。
她不想再去管什么“書中的世界”,和仇人一同下地府,死亡的必然結局。
她只想一件事,就是在還活著的時候,和薄朔雪待在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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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疆戰場,已經混亂不堪。
這里的情形比上報到京城折子中寫的還要惡劣百倍,每日都有邊境戍守者被殺害,尸身被吊在桅桿上,交接之時新派去的戍守者還未到崗,胡人的奸細、探子、甚至官兵,肆無忌憚地通過邊境,混入大燕的城鎮。
管理失序,百姓倉皇奔逃,苦不堪言,邊境交界以往就有兩族通婚,留下的一些血脈見情形艱難,甚至干脆自認胡人,自發組建起來,要與大燕守將為敵。
再說邊境戍守的將領,各自為營,互不相讓,更看不上從繁華京都來的年輕侯爺,薄朔雪花了五日才讓他們心甘情愿折服,不得不停了紛爭,為他馬首是瞻。
薄朔雪先平內亂,再攘外敵,將那些鬧事的民眾糾集關押,挨個將混入的胡人探子兵士揪出來斬首,又領兵上陣與胡人正面打了幾次小型戰役,終于將他們暫且擊退到邊境線以外。
薄朔雪忙起來時,幾乎沒有一刻是能休息的。
只有在極限里偷摸出一點天光,看洛其通過千耳樓人送來的信。
信中寫長公主的一日三餐,雖然是好幾天之前的消息,但薄朔雪還是看得嘴角上揚。
這幾日阿燈吃睡都豐富了些。
而且她越來越乖,還主動晨練。
薄朔雪累極的身軀瞬時像是被滌蕩洗刷了一遍,一身將服未脫,雄勁肌肉頂著鎧甲,靠在木板床上,腦袋一沾枕頭,就攥著信紙睡了過去。
直到夢中,轟隆一聲巨響。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