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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城門前時,那粒小小的身影終于停了停。
他好像勒馬回轉,往回看了一眼。
太遠太遠了,郁燈泠根本看不清。
她想起那日薄朔雪說,等我回來,原來是這個意思。
隔著那么遠,長公主或許看不清楚薄朔雪,薄朔雪回頭卻能明明白白地看見長公主。
因為城樓空曠,只有她一點素白,想認不出來都難。
阿燈來城墻看他,當然不可能不喜歡他。
薄朔雪朝她笑一笑,哪怕知道她大約根本看不見。
他瞞了長公主兩回,也就只會有這兩回。
等他完成夙愿,真正能擔得起這青臺侯的名號,能正正堂堂地娶回長公主,長公主就再也不必困在這宮城之中,他再也不會對阿燈欺瞞什么。
從這之后,他另起宅院,守著護著阿燈,所有的風雨都能在他的宅院之外,他能用自己的力量將阿燈圈護起來。
在他們的宅院之中,以往阿燈所受過的所有委屈,都會被一一抹平,舊光陰里的虧欠,都會被新來的日子給取代。
什么朝堂,政事,那些潛藏在波瀾底下的骯臟詭計,都與他們無關,他們會活在安寧之內,孤獨之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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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夢醒
從京城到邊疆, 尋常的車隊至少要走十五天。
第十五天的晚上,郁燈泠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的小時候。
她其實很少夢見這些,因為那段時日不堪回首, 哪怕夢見,也都是鬼怪橫生的噩夢。
可是那天晚上郁燈泠夢著夢著, 就笑出聲來。
她夢見一個呆頭鵝, 在花園里迷路了,一搖一擺地跟在她身后,她說什么, 就信什么, 好玩得不得了。
后來她想逃出去, 可是外面冰天雪地的太凍腳, 那只呆頭鵝忽然走上前來,搖身變成了一個人,和她摟抱在一起取暖,還把腳伸出來讓她踩著,跟她說,踩在他的腳上,她就不冷了。
那是郁燈泠遇到過的最好的人。
這個“好”, 不是說他美德高尚, 而只是郁燈泠自己簡單粗暴的評斷。
他是一個好的人, 就像一個好桃子,一塊好玉, 哪里都招人喜歡,和他一比, 其他的人都壞。
夢境一轉, 她又出現在佛堂里。
面前是那個青袍道姑, 她蜷縮在蒲團上,只肯露出脊背,將自己柔軟的面頰腹部全都藏得嚴嚴實實的。
那個道姑讓她笑,讓她想開心的事,說她笑得好看了,像別的皇子皇女一樣正常了,就會放她出去。
郁燈泠一開始并不信她,但是卻忍不住地還是想到了那只呆頭鵝。
其實她知道,那不是什么蠢鵝,而是勛貴家的小公子,可是她從沒見過哪家的小公子那么漂亮又那么乖巧,他一直在聽她的話,還會陪她聊天,陪她坐著,如果她可以有人偶娃娃,她一定要一個這樣的。
她剛剛有想要笑的意思,道姑就丟下來一只茶婆子,嚇得她魂飛魄散。
茶婆子長得太丑,黑不溜秋,滿身油光,觸角、多足,爬在她手心里撓她的肌膚,讓她恨不得把手都給剁了。
郁燈泠飛快地甩開,視線緊緊地盯著那只茶婆子,它還一個勁地想從門口再往郁燈泠這邊爬過來。
“再想,再笑!”道姑冷峻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夠好看?!?
郁燈泠手心顫著,她閉上眼不讓自己再看那只骯臟丑蟲,繼續想起那個小公子的事情,可是在她剛有一點點高興的時候,道姑又會立刻放出其它的懲罰。
一次兩次,郁燈泠只是害怕。
次數多了,郁燈泠反倒明白過來。
這個道姑并不是想要她笑得好看,并不是想要她高興。
而是想要把她記得的唯一的這件好事也變成壞事。
道姑不停地打斷她的回憶,讓她驚嚇受辱,就是想讓她再想起那個小公子時,不再感覺到欣悅,只會在腦海中充斥著爬來爬去的臭蟲,骯臟的泥污,混著旁人唾液的茶漬……一切丑陋之物,而且她越是想起他,就越會感到厭煩痛苦。
郁燈泠試著偷偷地想,可是偷偷地想也不行,不管她笑不笑,道姑的責罰都一樣落下,她開始躁郁,掙扎,激起本性中所有的暴戾、憤怒、癡念,她控制不住地厭惡所有看到想到的人。
郁燈泠舍不得。
她只見過那么一個白白凈凈漂亮的小呆鵝,不能把他弄臟了。
于是郁燈泠開始試著忘記。
這一開始很艱難,因為郁燈泠生來記性很好,她甚至記得尚在襁褓中時生母看到她的厭惡目光,她很難從腦海中挖掉已經知曉的東西。
但是為了不再想起那只呆頭鵝,郁燈泠嘗試得很認真。
她的確有幾分聰明,或者說足夠了解自己。她想要忘掉他,就要先拆解自己腦海中的世界,她把那天所見到的雪換成了海水,那天的假山換成了巖漿,這些東西她從沒見過,可是在書里讀到過,于是全都依靠自己的想象。
于是她說服自己,將那一天的記憶時而變成了她在海水里的巖漿中唱歌,時而變成了她在地底的茶壺上吃飯,有時又變成了她躲懶在后院的秋千架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