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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展明張嘴想說話,一張口卻哇地吐了出來。他忙碌了一天,本就沒吃什么東西,只喝了些茶水,這一吐也只吐出些酸水來。他想站起來,身子卻軟軟無力,差點栽下去。
太監(jiān)嚇了一跳,忙沖上前扶住他:“大人你怎么了?”
高展明乏力地擺擺手,卻又是一陣吐,只把胃里的水都吐干凈了才終于停了下來。
太監(jiān)慌慌張張將他扶到躺椅上,大叫道:“御醫(yī),快叫御醫(yī)!”
太監(jiān)匆忙地去打熱水想替高展明擦洗,高展明吐得迷迷糊糊的,忽覺手腕十分疼痛,勉力睜眼一看,只見高華崇死死抓著他的手。
高華崇用一種近乎詭異的目光打量著他:“你最愛吃栗子糕了,還記得嗎?”
高展明皺眉。他知道自己這回恐怕是犯了大錯了,原主并不是不愛吃蒲菊,而是對蒲菊過敏,他卻不知道這一層,貿(mào)然吃了,高華崇自然對他起疑了。這話是在試他,他并不知自己究竟是不是最愛吃栗子糕,若不是,他答了是,便露陷了;若是,他答了不是,一樣糟糕。便他答對了,高華崇總還有別的話來試他。因此他只閉目不答。
高華崇抓他抓得更緊了,語氣森森:“你,究竟是誰?”
小皇帝有疾在身,御醫(yī)原本就在偏殿候著,因此很快便趕來了,替高展明扎了幾針,又喂了他一些熱湯,高展明這才舒服多了。隨侍的下人聽說主子出了事,連忙進來接人,將虛弱的高展明扶上轎子回去了,總算擺脫了高華崇。
高展明歇了一晚,喝了些湯藥,倒也沒落下什么大礙,此事便平平靜靜地過去了。
第一百零三章 他和蘇瑅,都把賭注壓在了李景若身上。
拉弓沒有回頭箭,戰(zhàn)事很快就開始了,高家早早布下防線,叛軍與王軍在河北道開戰(zhàn),然而趙亢親自領兵,叛軍氣勢熊熊,短短一月便連破兩城,河北迅速失守。
趙亢這一勝,原本河北周邊舉棋不定的一些守軍也加入了叛軍的隊伍,浩浩蕩蕩向王城進發(fā)。
被派去抵擋趙亢的勤王軍并不善戰(zhàn),亦無戰(zhàn)意,只想保存實力,短兵相接即刻后撤,更助長了趙亢的氣焰。
京城的局勢愈發(fā)緊張,從朝堂到民間,人心惶惶。
高展明參加完早朝,便匆匆離宮。他與蘇瑅相約,早朝后兩人有要是商議。然而還沒來得及出宮城,高展明便被高華崇攔下了。
自打那日之后,高展明一直回避高華崇,不想與他過多糾纏,何況政務讓他忙得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來,亦沒有心思應付高華崇,奈何高華崇卻不肯這樣放過他。
高華崇板著臉道:“你跟我過來!”
高展明眼見他與蘇瑅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心下煩躁不已,敷衍道:“我有政務在身,我們改日再談。”
高華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將他往御花園拖去,高展明的手下本欲阻攔,然高展明心念一轉(zhuǎn),心想日日與他這般糾纏下去亦不是法子,倒不如這回與他一次說清,也免去日后再麻煩。因此他便不再抵抗,向手下遞了個眼神,示意手下先去給蘇瑅報信,便隨著高華崇去了。
高華崇將他拖到御花園無人之處方才停下,死死盯著他的雙眼,不肯放過他情緒的一絲波動:“你可還記得,你十歲那年生辰,我送了你一件什么禮?”
高展明坦然道:“我不記得了?!?
高華崇眼睛瞪得更大,語氣森然:“那你送我的……”
話音還沒落,高展明就打斷了他:“我不記得了?!?
高華崇死死盯了他半晌,咬牙切齒道:“你,不是我的君亮!”
高展明聽了這話,反倒笑了:“你的君亮?”
“你!我早就覺得,你不是,你……”高華崇突然激動起來,語無倫次,“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覺得你不對!可是……怎么會!”
高展明道:“噢?你從何時起覺得我不對?”
高華崇不由一怔。從何時起?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他開始覺得高展明脫離了他的控制?不,其實高展明從來也沒有被他掌控過,只是他一廂情愿地以為自己了解他,即使他跑了,終有一天也是要回來的,即使他們撕破臉皮,即使他們惡語相向,即使他們?nèi)蚰_踢,這段孽緣也會一生一世地糾纏下去,然而突然有一天,高展明離開了,而且再也不回來了。
他很早就覺得高展明變了,那不是潛移默化的變化,而是突兀的驟變,早到……他們還在宗學的時候。只是那時他以為高展明受刺激太過才會如此,從沒想過這世上會有靈異之事。直到前幾日,高展明毫無戒備地喝下那杯蒲菊茶,他才醍醐灌頂。
一個人可以性情大變,可以背棄親友,但怎么可能忘記自己不能接觸的飲食?除非——這人已不是原先的那個人了。
這些時日高華崇夜不能寐,一直在想這宗離奇的怪事。他也仔細思索過一切變化的時間節(jié)點,他心里有好幾個答案,或許是從高展明高中狀元卻執(zhí)意離京開始,或許是從高展明與他一起撞破安國公和唐雪的破事開始,但有一個最有可能的答案,他卻不敢深想——那就是從他放任韓白月杖責高展明開始。
他心里是知道的,以高展明虛弱的身子無法承受那樣嚴苛的刑罰,那一頓打幾乎要了高展明的命——或許是真要了。他之所以不敢細想,只因如果是其他的時間點,或許還可以用性情大變來解釋,可若真是那一次,那或許就是——借尸還魂。
這個高展明,或許真的已經(jīng)不是他的君亮了。
高展明本不欲與他多說,糊弄過去也就是了,以免給自己增加麻煩。然而此時此刻他看著高華崇的臉,突然胸口有一股情緒在激蕩——是他的,又或是屬于另一個人的。因此他看著高華崇的雙眼,一字一頓道:“我從來不曾選擇過什么,無論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我只想活下去,和所有人一樣,我想讓自己活得更好,能做我想做的事,和我在乎的人相知相守,僅此而已。若說有什么掌控他人生死的選擇,那是你做的,而不是我!”
他從未想過侵占他人的人生,掠奪他人的生命,只是有朝一日他醒過來就已成了高展明。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生的機會,難道他應當自殺以辜負才對嗎?他只想連同原主的份一起活下去,好好活著,這是他們二人生命的延續(xù)。至于那些曾辜負過他們的人,他也會連同那人的份一起,以德報德,以怨抱怨。
高華崇聽了這話,倒吸一口冷氣。掌控他人生死的選擇是他做的?這話當真誅心!假若真正的高展明已經(jīng)死了,并非是高展明選擇了死亡,亦不是他想要高展明死,只是他本可以保下那人,卻眼睜睜看著他被人戕害致死!
高展明看著不斷發(fā)抖的高華崇,已無話可說,便轉(zhuǎn)身大步走了。
高展明到蘇瑅府上時,蘇瑅已備好茶等著他了,兩人立刻開始共商大事。
高家如今雖已不復當年,年輕子弟中少有出眾之輩,可高嬙與高元照還是老謀深算的狐貍。他們在與趙家爭權的過程中使出如此計謀,可說是害苦了趙家,令趙家無法再復制高家當年的輝煌,可對于天下大局,他們卻無力掌控。
戰(zhàn)事一起,國家大亂,事情早已脫離了高家,甚至是脫離了任何人的掌控。因為朝廷腐敗,民不聊生,趙亢起了造反的頭之后,多地百姓開始起義,戰(zhàn)火迅速蔓延了大半國土。
高展明熟讀史書,道:“如今天下的局勢,難以揣摩。往遠了看,必有多年戰(zhàn)禍。往下只有兩條路——或是有一位本就手握重兵大勢的中興之臣立下軍功,重振朝綱,便如那大唐一般;又或是打到這天下禮樂崩壞,勢力重新分布,地方豪杰以武服人,重新收復天下,便如那三國一般。”
蘇瑅對他投去贊賞的目光:“你年紀輕輕,卻頗有遠見,李景若果然沒有看錯你。你家族的那些長者,究竟是缺了長遠的目光。假若他們肯早早改制,天下安定了,家族再富貴百年也未必不可,然而他們心中只有高家,沒有天下,如何能得善終?!”
這話高展明也認可。高家確實已是強弩之末,再無回轉(zhuǎn)的可能了?!麄兊臄橙嗽缫巡皇勤w家,而是整個天下。狼煙一起,這天下就步入了以軍功服人的時代,如今還只是個開頭,至于何時能夠令天下重獲安寧,端看那中興將才何時能夠鋒芒畢露。而他和蘇瑅,都把賭注壓在了李景若身上。
李景若頗有深謀遠慮,高家與趙家勢同水火之時,他便已料到了今日,因此他早就開始招兵買馬,這些年他看似游歷天下,實則廣交好友,收買人心。如今天下戰(zhàn)火蔓延,唯有河南道依舊泰然,只因整個河南道早已在他永王一脈的掌控之下,兵馬富足,固若金湯。
高展明也已對高家心灰意冷,全心全意地支持李景若。他與蘇瑅等人與李景若里應外合,不斷傳遞消息給李景若。
高展明與蘇瑅談完大事,突然端著茶盞嘆了口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