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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瑅問道:“怎么了,你今日一來我便看出,你有心事?”
高展明道:“這京城……我怕是待不了不久了。”
蘇瑅一愣:“怎么回事?”
高展明輕描淡寫道:“我與高華崇起了些爭端,他未必還肯容我。”
蘇瑅見他不想細說,便也不刨根究底,沉吟片刻,道:“已到了不走不行的地步?”
高展明猶豫了一會兒,緩緩搖頭:“未必。只是我……”
如今高華崇已然識破了他,他并不知高華崇是否會向高嬙與高元照告狀,當然,即便他告了,這事聽起來太過匪夷所思,高嬙他們也未必會信,只是他們雖然同為高家嫡子嫡孫,但他與高華崇的分量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只因他勤懇能干,高嬙才頗為倚重他罷了,假若高華崇與他勢不兩立,他絕然討不到好去。
他亦知道他對于李景若十分重要,他能夠接近高嬙等人,最快最準確地知道高家的動向,并傳書告知李景若,讓他能夠順應形勢部署。他若一走了之,未必有人能夠取代他的位置。然而一則他并不喜歡做這些事,即便他不是真正的高展明,即便高家人待他并不好,然而這具殼子到底是姓高的。再則這京中暗潮涌動,他處在夾縫之中,日子十分難熬。今日他與高華崇這場爭執,或許正是他心底想要逃離此地才會率性而為。
然而若真的一走了之,他又擔心辜負李景若對他的期望,壞了李景若的大局。
蘇瑅打量他片刻,忽而一呻,道:“他難道沒有同你說過一句話?”
高展明怔了一怔才明白蘇瑅口中的“他”指的是李景若。可是那句話指的又是什么話?
“他不會強迫你為他做任何事,即便是我,也是我心甘情愿,擇了他這良木而棲。你若想走,隨時可走。”
高展明怔忡無語。這話李景若確實同他說過,但他當時并未往心里去,也想著能盡力為李景若多做些事。這樣的壓力令他寢食難安。他當真可以想走就走嗎?
蘇瑅又道:“他上一回來京城,臨走之前同我說了一段話。他早已料到你的為難,他同你說的話,也唯恐你當他是戲語,困住了你自己。他同我說,假若有一天你為難之時,讓我轉告你,他圖謀這天下,就是為了你我這些伴他左右的人有朝一日能夠率性而為,再不需身不由己,天下之大,想去何處便去往何處!甚至于,你若想走,該如何走,他也早就為你籌謀好了!”
高展明鼻子一酸,忙舉起茶杯遮掩。率性而為這四個字,多么難能可貴,他做了這高家人,做了這官,更有體會。有權勢這座大山壓著,焉有“率性”二字可言?
蘇瑅道:“你可想好了?”
高展明放下茶盞,握了握拳,鄭重點頭:“我想好了。我想出京,去他身邊輔佐他。”
蘇瑅道:“也好。這京中便沒有了你,有我在也能溝通左右。你且再忍幾天,自己小心,帶我安排好了,就立刻送你出京。”
往后幾天,高展明頗有些提防高華崇,然而高華崇并沒有向高嬙與高元照說什么,因此那兩位長者對他的態度亦沒有改變,只是出乎他意料的,高華崇做了些可笑又滑稽的事。
早上他出門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門框上被人貼上了黃色的符紙;喝茶的時候,喝完發現杯底竟然有些香灰;府里的下人被買通,他出門一趟回府發現府上布局變了,大抵是被人改了風水。
他把門上貼的符紙拿給道士看,道士說此乃招魂之符,弄得高展明哭笑不得,卻又有些難過。
天下的局勢惡化得很快,雖然趙亢一開始連破數城。然而到了固若金湯的河南道他卻吃了大虧,不得不偃旗息鼓,退后重整兵力。然而即便他不能作為,各地叛軍亦如雨后春筍而起。
令高嬙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趙亢還沒打過來,駐扎在京畿附近的守軍先作亂了。起因是守軍的將領因故得罪了高元照的長子高華尚,他擔心高華尚會公報私仇,再則既然如今天下大亂,京城早晚會被人攻破,與其盡忠守節等著看他人吃酒喝肉,倒不如搶分一杯羹,割下高元照與高嬙的人頭去投奔叛軍,將來也算是個大功臣。
那叛將人就在京畿城門之外,手下頗有幾個得力的兄弟,幫他矯制兵符假傳圣令,竟然真的帶著軍隊攻進皇城來了。
不過他手下人馬并不多,而且起事匆忙,士兵還稀里糊涂的,因此雖然一開始京城大亂,但有眼力的人很快就看出此人不能成事。
但這對于高展明而言卻是一個好機會。蘇瑅早已幫他準備好了出城的車馬錢糧,趁著眼下京城亂作一片,蘇瑅立刻派了人來通知他,讓他即刻出城。
高展明唯恐車馬太多引人注目,因此派了引鶴等人先帶著出行錢糧從后門走,到城外等他,他自己帶一名護衛分頭而行。
令高展明沒想到的是,他剛騎上馬,便有人沖出來拽住了他的馬韁。
“高君亮!你去哪里!”高華崇死死拽住他的馬韁,伸手想將他從馬上扯下來。
高展明大驚,沒料到高華崇竟會在這時刻來找他,一時情急,猛將韁繩從高華崇手里抽回來,拍馬便走。
高華崇立刻搶了一匹馬追上來,吼道:“你瘋了嗎,外面守軍正在作戰,你想去挨刀子嗎!”
這京畿有八道城門,高展明知道叛軍從何處攻入,亦算得出叛軍人馬打到何處便不能再進,因此他全部擔心,只顧打馬快跑。
高華崇靈光一閃,猛然頓悟,大驚道:“你又要離京?!”
高展明沒料到高華崇追得如此之緊,只好掉馬往小巷子里跑,以期甩開他。
高華崇依舊就追不舍,他的馬術更勝高展明,不片刻便與他齊頭并進,想去勾前匹馬的馬韁讓他停住:“站住,我有話要問你!”
這般速度若被他強拖下馬去少不得要跌個重傷,高展明只得不斷閃避。
高華崇見他去意已絕,不由急了,語無倫次,也不曉得在說與誰聽:“我當初真不知韓白月會如此之狠!便是我的過錯,難道你就一點也沒錯嗎?”
高展明側頭看了他一眼:“你何必同我說這些?你明知道,這些話不該同我說!”
高華崇猛地皺眉,馬速落了片刻。他滿腔的話,想說,想問,他還想同那人爭出個高低短長來,他還想看那人向他低頭,可如今,已經物是人非。他忽覺胸口悶痛得喘不上氣來,幾乎墜下馬去,勉強穩住了身形。
他終于徹底明白,他想出的那口氣當年是出了,可那人已經不在了。事到如今,他也再不求那人向他低頭認錯,可他想說一句后悔,也已無人可說。
高展明道:“待你百年之后,興許還能再見他一面,你想說的,想問的,都等到那時,與他說吧!”說罷打馬快走,終于將高華崇遠遠甩開了。
他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撕心裂肺地大叫聲,卻終究都與他無關了。
第一百零四章 君臨天下
四月,小皇帝因病去世,有人宣稱挖出一塊石碑,上面寫著景王之子乃天命所歸,因此高嬙冊立年僅三歲的景王之子為新帝,繼續垂簾聽政把持朝政。
五月,李景若將趙亢逼退回河東鎮,趙亢投降,自溺于井中身亡。
九月,原淮南統兵后起兵造反的杜峰攻破京城,將高嬙與高元照等人當街斬首,人頭懸掛于城門之上七日。年幼的新帝被軟禁。
十二月,李景若收復山南道,并與北方異族歃盟訂約。
來年三月,李景若平定淮南道戰亂。
這兩年的時間里,李景若從嶄露頭角到大放光彩,自封中興大將,卻始終未曾稱帝,高展明曾好奇問過他為什么,李景若卻只是搖頭笑道:“名不正,言不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