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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展明道:“李兄,我記得先前聽說,新來的都督今天下午到嘉州,你一來便來找我了?”
李景若一本正經道:“你就這么堂而皇之地把我揭穿了,豈不叫我羞臊?我對君亮日思夜想,一聽說君亮在此地,連衣裳都沒換,就急匆匆趕來見你了。”
高展明嘴角抽了抽。一年不見,李景若越發輕浮了。
李景若挑眉笑道:“你這么正經做什么,我客氣客氣,你不會當真了吧?”
高展明嘴角更加用力地抽了抽,趕緊把話題扯開了。
李景若四處游歷,先前已在蜀地逗留過一段時日了,高展明初來乍到,對蜀地的風土人情不甚了解,便向李景若打聽。
李景若道:“風土人情嘛……此地百姓嗜辣之類的,你在這里住一陣也就都清楚了,這些無甚要緊。此地民風剽悍,女子潑辣大方,恐怕和京城的閨秀不同,不過也別有一番風情。男子懼內的甚多,在此地被人稱為耙耳朵。最重要的一點,我在這里待了幾個月,發現此地百姓慵懶閑散,最大的愛好是馬吊。”
高展明一驚:“馬吊?”
李景若道:“是了,就是打馬吊。不知道君亮會不會打,若是不會,還是早些學起來好,若要與同僚相處融洽,會打一手好馬吊牌可是關鍵。”
高展明聽得甚是好笑:“當真?有多愛打?”
李景若若有所思道:“據我所知,對不少百姓來說,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田可以不種,馬吊卻萬萬不能不打。哦對了,你在京城不是開了幾家球館么?到了這里,若想做營生斂財,開球館是行不通的,開幾家馬吊館,再供些閑嘴酒水,必然生意興隆。譬如這屋子里若是著了火,屋主人睡著,那還有救;屋里夫妻在行房,那也有的救;可若是屋里的人在打馬吊,且一局剛剛開始,正打的難舍難分之際……”李景若攤手,發出嘖嘖聲。
高展明不住發笑:“當真如此?”
李景若聳肩:“我唬你做什么?時日久了,你自然有所體會。”
兩人正說著,外頭突然跑進來一個官差,也不敲門,急匆匆就沖了進來:“判司大人,不好了,外面有人打起來了。”他沖進來,才看見李景若,怔了怔,好奇地盯著李景若打量。
高展明方才正聽著李景若說馬吊牌的事,好笑道:“打起來了?不會是因為馬吊吧?”
那官差怔了怔,道:“這次不是。”
“哈?”高展明整理著衣服向外走:“這次不是?也就是說以前這種案子很多了?”
那官差摸摸頭,連忙跟了出去,李景若也緊隨其后。
高展明是新任判官,專管獄訟案件等,因此如果外邊有了官司,的確是他的職責。不過他才剛剛到任第二天,官府的交接還沒完成呢,按說有案子不該找他才是。
高展明一邊往外走一邊問道:“之前的顧判司呢?”
那官差小聲道:“天一黑他就打馬吊去了。”
高展明:“……”
高展明來到官府外,只見兩名老嫗正在地上扭打,情狀十分慘烈,不遠處的地上摔了一把菜刀,其中一個老嫗想去撿起菜刀砍人,卻被官差連忙沖上去制止了。
高展明皺眉,高聲道:“怎么回事?!”
王司曹捧著一只雞走了過來:“就是為了這個。她們兩個都說這只雞是自己的,一路打到官府來了。”
高展明瞧了瞧那官差手里的雞,瘦瘦小小一只,根本沒幾口肉。他連連搖頭:“就為了這么一只小雞,打的連刀都拿出來了?”又呵斥兩邊匆匆趕來的官差,“還看著干什么?!趕緊上去把人拉開!帶進官府去說,別在路上鬧了!”
醒過神來的官差們連忙沖上去將兩個老嫗分開。王司曹在高展明耳邊悄聲道:“大人,您剛從京城來,還不知道。今年蝗災鬧的厲害,民間都饑荒了,家里有豬羊的全都宰了。這只雞雖然小,現在也值好幾兩銀子呢。窮苦人家就指著這個救命。”
高展明一驚。他來嘉州才剛剛第二天,走的是官道,還沒來得及去田地視察,沒想到嘉州的百姓的日子竟然已經如此艱苦了?就這樣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雞,竟然能賣到十幾兩銀子?!這還只是秋天,到了冬日,豈不更難熬?
高展明忙道:“快進官府再說。”
第五十四章 斷案
將兩名打架的老嫗一審,高展明就明白了。就如王司曹所說,這兩人的確是為了這只小雞而大動干戈甚至拳腳相向。
穿花布衣裳的老嫗伏倒在公堂上痛哭流涕:“大人,你要給民婦做主啊!這只雞民婦養了養了快一個月了,今天兒子從外地回來,民婦看他餓的都沒個人樣了,就想殺了這只雞給兒子頓口肉湯喝,誰知道正好撞見這刁婦在偷民婦的雞,大人一定要給民婦做主啊!”
另一個穿褐色麻布衣服的老嫗哭得比她更慘:“大人吶,你千萬不要聽那老捏兒胡說!我家當家的病了,就指著吃口肉,民婦家里就剩這最后一只雞了,本來還指著養肥了過冬,現在實在是熬不下去了,不得不殺雞。誰知道那賤人突然跑進我們家院子搶雞,大人,您一定要給民婦做主啊,我家當家的就指著這只雞了!”
高展明頭疼不已。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人各執一詞,聽起來都沒什么破綻。
高展明道:“你們各有什么證據證明這只雞是自己的?”
花色衣服的老嫗道:“三天前林榮家的到我家來做客,她見過我們家的這只雞,她可以給民婦作證!”
褐色衣服的老嫗道:“八天前劉鵬家的到我們家來串門,她在我家院子里見過這只雞,大人傳他來就都清楚了!”
高展明吩咐王司曹:“你去把他們說的證人都請來。”
沒多久,證人就被傳上來了,就如兩名老嫗所言,她們家里的確都有養過那么一只小雞。
高展明很為難,這種雞毛蒜皮的案子是最難斷的,雞又不像狗,不能認主人,要是偷盜的時候當場抓個現行還好斷一些,可這兩名老嫗被人發現打起來的時候位置恰好在兩家的中間。聽鄰里鄉親的口供,應該是兩家人都養著雞,不過其中一個人的雞不知緣何沒了,便去偷另一家的,導致此案發生。
王司曹問高展明:“大人,怎么辦?”
此時天色已黑了,再拖下去就要到了就寢的時間,高展明想了想,恐怕今晚是得不出什么結論了。他悄聲問王司曹:“以前遇上若有這種難斷的案子,其他判官是如何斷的?”
王司曹道:“每位判官的脾氣都不一樣,若是換了顧判司,他大約會讓官府出銀,再買一只雞,兩個婦人各一只,事情也就解決了。”
高展明皺眉,微微搖頭。如此確實是一時善舉,可是作為官府斷案子,卻不能這么斷。時間一久,大家都知道這位判司的脾氣,就都來鬧這些個案子騙雞騙狗,官府還怎么往下辦?
王司曹偷偷打量高展明的神色,道:“顧判司做了一年,就讓縣令大人給開了……若是再往前的李判司,每人打三十大板,誰先招了就停。”
高展明搖頭搖的愈發厲害了。如此更加不行了。
王司曹又道:“或者就命他們兩家煮了雞一起吃……”
高展明道:“不行,官府判案,是非一定要分明。如此攪混水,偷雞的那家知道只要胡攪蠻纏自己就也能分一塊肉吃,往后豈不還會故技重施?旁人知道官府專斷糊涂案,就也都有樣學樣地犯糊涂事,如何了得?”
王司曹為難道:“那大人說該如何是好呢?要不讓她們分立兩邊,把雞趕到堂上,這只雞往誰那里跑,就算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