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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的縣尉、判官等官職雖然不高,但都是進士起家的官位,往往只是個進階的臺階,若是上有官員提攜、下有州縣推薦,很快就能升官,進入朝廷出任郎官御史,過兩三年誰比誰更厲害還不好說,因此地方的縣令往往都對這類官差禮遇有加。這高展明更不是普通的進士,三元及第的今科狀元都不用說了,最最厲害的是他的出身——那可是高家嫡系子弟,論出身,抵得上一個不受寵的王府世子呢!
縣令名叫張品,一見高展明從馬車上下來,立刻喜笑顏開地迎上去:“高判司,你可終于來了。”要不是他的官位比高展明還高些,他可真恨不得給高展明行個三叩九拜的大禮。
王司曹在高展明耳邊小聲提醒道:“這位是上縣令張大人。”
高展明看了看他的官服,忙向他行禮:“下官見過張大人。”
張品忙受寵若驚地扶他起來:“高判司不必多禮,旅途辛苦,我聽聞你今日到此,早已命人為你備好了府邸,你先回去洗漱休憩片刻,晚上我為你備好了接風宴,將本州諸位同僚介紹給你。”
高展明道:“張大人有心了,多謝。”
張品命令手下:“快,快去幫判司大人搬行李。”
高展明道:“不勞煩大人,沒多少東西,借我一兩個官差也就夠了。”
說話間,王司曹已經和人一起把高展明的東西從車上搬了下來,除了一包官府文件之外,就只有兩袋衣物干糧了。
張品一愣,和王司曹對了個眼神,王司曹點點頭,示意高展明確實只有這些行李,沒有其他輜重了。
張品干笑兩聲,點了兩個人,道:“你們快帶高大人去他的府邸。”
高展明謝過張品,就帶著東西回府去了。
張品和王司曹一起走進官府,擯退眾人后,張品滿心疑惑地問道:“你們在路上遇到劫道的了?”
王司曹連忙擺手:“沒有,沒有!”
張品眉頭擰得可以擠死一只蒼蠅:“他就只有這些行禮?輜重呢?他就帶了一個奴才?”
王司曹困惑地撓了撓頭:“屬下也覺得奇怪,高大人他確實沒多帶東西,那個奴才說是他的伴讀書童。”
張品小聲嘀咕道:“難道他真是被左降出京的?”
王司曹道:“說不定真是如此。”
張品聽說朝廷派了一位高姓的大祖宗到嘉州來,嚇得吃不下睡不著,生怕給自己招惹半點麻煩。他特意寫信詢問京城中的朋友高展明是緣何被調出京城的,他的朋友給他回信,說不曾聽聞高展明得罪哪位權貴和皇上,在翰林院待了幾個月,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辦的不妥當,所以外放到嘉州來歷練兩年。
在本朝,京城中三不五時會將一些朝中大員左降到州縣任職,這些人往往是得罪了權貴或是辦錯了什么事才會遭到外放,左降的官員被人暗地里稱為“左降官”。當地的官僚,凡是有眼色的,通常對他們另眼相看,不會將其當做僚屬相待。朝廷每年還會有一次大赦,將“左降官”量移回朝,重任要職。
這種升降貴賤往往只在朝夕之間,就說太祖的時候曾有一位樞相因為言語沖撞了皇帝,就被皇帝外放到州縣做錄事,從一品大員直接降為從七品的芝麻小官。那位被貶謫的樞相所在的州府官員就因為打了眼,在樞相左降的兩年里對他呼來喝去萬般刁難,誰知道兩年一過,太祖皇帝又重新下令啟用樞相,官位還是一品,那樞相直接帶著州府官員的罪證回朝,那州府官員眼淚都沒來得及掉就已人頭落地。
張品想起那位倒霉官員的經歷,嚇得縮了縮脖子,道:“管他是什么原因,總之是個大祖宗,伺候好他總沒錯。”皇帝和太后變起臉來比六月的天還快,今天看你順眼,半個江山都能拱手送你;明天看你不順眼了,叫你喂馬掃地也有可能;后天又想你,立刻給你榮華富貴。皇帝的心思,誰知道呢。想在這官場里混下去,業績的好壞還是次要,重要的是得有眼色,不該得罪的人萬萬不能得罪。只要高展明一日不死,他就有翻身做權貴的可能,捧著他,總沒損失。
高展明進了府邸,張品給他安置的府邸就在官府后面,當然和他在京中的高府不能相提并論,雖小了些,總還干凈清爽,朝向也不錯。
張品還自掏腰包給高展明購置了幾個伺候的奴婢,聽說高展明到了,那些奴婢已經將水燒好,烹制了些小食,給高展明接風。
高展明問張品派來的官差:“太守的府邸離這里可近?”
那官差答道:“不遠,車馬過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高展明道:“噢?”他忙對引鶴道,“你叫下人們不必忙了,天色還早,我換身衣服,先去謁見太守。”他初來此地,出于禮節,應當拜訪太守才是。省得失了禮數,落人口舌。
引鶴正要動,那官差卻道:“高大人……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你先歇歇,明日再去吧。”
高展明一怔,只見那官差欲言又止的,不由奇道:“怎么?”
那官差神色為難,道:“總之……您旅途勞頓,也不急在今日。”
現在已經是下午未時了,雖說還不到閉門的時間,但也確實不算早。他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現在過去,雖說能顯得他重視太守,不過畢竟匆忙,還是等明日備好了禮一切打點周全再說吧。
因此他道:“也好,那我就先去休息一會兒吧。”
高展明洗了個澡,睡了一個時辰,換了身干凈衣服,便去赴張品為他準備的接風宴。
接風宴上,本州府不少官差都來了,有很多不在本縣的因為聽說從京中左降來了一位高家子弟,也都紛紛告了假趕過來。因此趁著這個機會,高展明將日后將要共事的同僚都認了七七八八。
眾人也沒想到高展明竟然這么年輕英俊,雖聽說高展明年僅十八歲就三元及第,比當日的蘇瑅更厲害,不過傳聞畢竟是傳聞,真正見到了真人,人們還是十分吃驚的。
高展明身材頎長,面若冠玉,舉手投足之間雖有貴公子的風范,卻沒什么架子,說話十分和氣,人若是待他殷勤,他便表現的更熱情,人若是待他疏離試探,他也十分客氣。而且十分難得的是,眾人將自己介紹一遍,他就立刻將名字和官職都記住了,說話時總能記住誰是誰,態度拿捏的分寸也恰到好處,令眾人萬分驚喜。
一頓飯吃完,高展明帶著引鶴回府,只見引鶴面色紅潤,油光滿面。引鶴自然不會上桌和高展明官差一起用餐,但和他其他幾位大人的下人們也有一桌酒席,看來他是吃痛快了。
坐在回去的馬車上,引鶴兩只眼睛亮晶晶的,悄聲對高展明道:“爺,你猜的真準,剛才那些人的侍從們一直拐彎抹角地跟奴才打聽爺是為什么會到嘉州來的呢。”
高展明笑道:“你怎么說的?”
引鶴嘿嘿笑了兩聲:“當然按照爺吩咐的,說爺是來做實事的。”
高展明嗯了一聲:“收了多少好處?”
引鶴吐了吐舌頭,將身側的一個包裹解開:“都在這里了。”
高展明看了一眼,是些小的玉佩翡翠珠子,倒沒什么特別值錢的東西,就只是算個心意。那些官差大人們讓手下討好引鶴,一來是想讓引鶴在高展明面前說些好話,二來也是討好引鶴。畢竟高展明從京城來,身邊只帶了引鶴一個人,說明引鶴說他的心腹,以后他們若想知道什么消息,恐怕還要從引鶴這里打聽口風。
高展明見東西也不是太貴重,嗯了一聲,道:“你收著吧。過兩日若有人送東西來,送錢的一概不收,送禮的若是恰當,你就看著收下,再估摸著置備一份價值相當的回禮給人送回去。”
引鶴忙應了一聲。
高展明道:“這一年來你跟著我和劉大也學了不少看家理財的本事,知道為什么嗎?”
引鶴羞赧地摸了摸耳朵:“爺栽培奴才,是奴才的榮幸。”
高展明打趣道:“會不會嫌爺著這京城的好日子不讓你過,跑到這窮地方來?”
引鶴連連擺手,誠懇道:“奴才哪敢,能跟著爺,是奴才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