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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鶴猶豫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
高展明皺眉,看來自己家是真的很窮了,竟連百八十兩活動的銀兩都拿不出,倒比當年他在民間行商時還不如。他道:“這些錢也拿不出么?那么往常這等應酬場面我又是如何應付的?”
引鶴知道他家這位少爺自從受傷以后大病了一場,發了好幾天高燒,把腦子燒的有些糊涂了,一些過去的事情都記不清了。他更低聲道:“爺您往日專注讀書,這些俗事不大放在心上。過去爺和安國公家二爺交好的時候,這些錢都是那位二爺替您出的。后來您和那位二爺鬧翻以后,碰上這類事,您就總是告病推辭……”
高展明聽了這話,十分詫異。他重生到現在,只聽人說過過去的他是如何難以親近,和高華崇是如何的不對付,還是頭一回聽說原來他和高華崇過去也曾交好?是怎樣的交好?又是因何而鬧到如今水火不容的境地的?
高展明想弄明白他和高華崇之間的往事,又不好直接開口問,于是斟酌著試探道:“這些時日過去,我和子輝堂兄過去的恩怨,我已經釋懷不少。引鶴,依你之見,我和堂兄是否還有重修舊好的可能?”
引鶴的神情突然變得惶恐,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將臉埋在地上,顫聲道:“爺,奴才不敢多嘴。”
高展明一驚:看引鶴這模樣,難道他和高華崇的事還有什么難言之隱在其中?他穩住心神,將引鶴扶起來,溫聲道:“你只管說就是了。”
引鶴低著頭,身體不住哆嗦,仿佛有人拿刀架著他的脖子要砍他一般。
他越是這樣,高展明就越是疑心,忙道:“引鶴,我就與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也知道,在這宗學里,你家主子并不比別家主子體面。我如今尚且為這一份份子錢都頭疼不已,還要跟你逞什么主子的威風不成?更何況我身邊的人只有你最親近,也只有你能幫我。你與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若是還忌憚著那些虛的,不肯跟我說實話,我可就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引鶴還是一番誠惶誠恐的模樣,緘口不語。高展明再三安撫,引鶴才怯生生地開口:“自從二爺撞破了夫人和安國公的事,對少爺丟下了那樣的狠話,奴才恐怕二爺他再也不會回心轉意了……”
高展明一愣:“夫人和……安國公?!”如果說知道高華崇和先前的那位高展明也曾有過十分親密的歲月讓他感到震驚的話,現在引鶴拋出的這件事簡直要讓他昏過去了!高展明的親娘和安國公有一腿?!高華崇的親爹安國公?!這世上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安國公?!
高展明簡直不敢相信,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引鶴那般瑟瑟發抖的模樣坐實了他的猜想。
老天,這可是天下第一的高家呵,竟然也會發生這種叔嫂亂倫的事情?!弟弟早亡,哥哥照料弟媳婦本是情分內的事,可若是照料到床上……簡直令人發指啊!
高展明極力穩住心神,梳理著紊亂的思緒,喃喃道:“是啊……出了這種事,他是不會再回心轉意的了……堂哥對我留下狠話?你再重復一遍他當日說的話,讓我好徹底死了這條心……”
引鶴撲倒在地,拼命磕頭:“爺,您饒了奴才吧,奴才不敢啊!”
高展明喝道:“說!”
引鶴被逼狠了,已因恐懼而涕淚滿面,顫聲道:“二爺他說……賤人生的……果然也是賤人……一家人都是同樣貨色……爺,您就別再招攬這種事了,您去跟二爺求個情,告病回家吧,別再和他們扯上關系了!”
高展明用力拍了拍額頭。賤人生的果然也是賤人?一家人都是同樣貨色?他娘是叔嫂亂倫,他和他娘是同樣貨色,也就是說……他過去和高華崇其實也是兄弟不倫的關系?天吶,這情勢可比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局面還要更糟糕了!!
高展明沉默了半晌,苦笑道:“別和他們再扯上關系?怎么可能呢,我畢竟是高家的人,他是我的堂兄弟啊。事情已經這樣了,躲也躲不過去,還不如主動化解。我更要辦好這件事才行。”
引鶴哭道:“爺,您已經被他們害成這樣了,您還不回頭嗎?”
高展明搖頭道:“引鶴,你放心,我不會再走從前的老路,你的爺要出人頭地,而且要靠自己的本事!我就問你一句話,你肯不肯幫我?”如今高展明是這個處境,他想要出頭,宗學這個臺階是少不了的。在這里,他還有可能學到更多知識,結實一些對他有助益的人,若是離開宗學,他的路就更難走了。而他要留下,就一定要改變現在的局面以及別人對他的看法才行。
引鶴忙道:“爺,您斗不過他們的……”
高展明打斷道:“誰說我要跟他們斗?我若能與他們重歸言好,難道不好嗎?你只說,你究竟肯不肯幫我?”
引鶴道:“奴才的命是爺您救回來的,爺想做什么,奴才拼了這條命也要幫您。只是奴才實在是心疼爺啊!”
高展明將引鶴扶起來,拉到自己身邊,握著他的手道:“你放心。爺經歷了這些事,已不是從前的爺了。你信不信我?”
引鶴忙道:“奴才當然相信爺。”
高展明欣慰地笑道:“那便好。”他思忖片刻,道,“你去幫我告個假,我要回府幾天。”
引鶴一愣:“啊?”他剛才怎么勸他家少年回府避風頭,少爺都不聽,還雄心壯志地說要努力改變別人對自己的看法。這還過了沒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又要回去了?
高展明推了他一把:“傻愣著做什么,別問我,我自有我的道理,你只管去就是,先替我告三天假,就說我的傷又裂開了,要回府休養幾天。”
引鶴被高展明推搡了一把,連忙小步跑著出去了。
翌日一早,其余子弟捧著書本去上課,而高展明卻背著包裹準備回府。
高展明剛一出門,就撞見了從隔壁院子走出來的高華崇和韓白月。韓白月看起來很沒有精神,眼眶略微紅腫,眼下泛著青,像是昨晚沒有睡好——那也是肯定的。高展明昨天聽了一晚上韓白月高亢動情的叫聲,他找來棉花堵著耳朵,韓白月鏗鏘有力的叫聲還是穿透了棉花刺激著他的耳膜,直到子夜時分隔壁才安靜下去,他那時方才安然入眠。
韓白月一見高展明身后背的包袱,猛一挑眉,道:“喲,君亮這是要去哪里?”
高展明配合地一瘸一拐向他走了兩步,苦惱道:“愚弟昨晚睡得不好,從床上滾下了地,使得舊日傷口又開裂了,因此打算回府修養幾日再來。”
韓白月得意地笑道:“昨晚睡得不好?難道你有什么煩心事?”
高展明微微一笑,道:“那倒沒有,只是昨夜半夢半醒之間依稀聽見窗外有兩只公貓打架,叫聲略凄慘了些,將愚弟從夢中驚醒,是才從床上滾落了下來。”
韓白月的臉色立刻變黑了,高華崇的臉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惡狠狠地瞪了高展明一眼。
韓白月想從高展明臉上看出嫉恨的神情,然而高展明神色坦蕩,全沒有半分不自在,反而叫韓白月自己暗暗惱火。他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冷笑來,道:“那君亮兄可要好好養著,別耽擱了端午的事。”
高展明道:“韓兄放心。愚弟此番回去,正打算趁著幾日修養清閑的時候好好籌劃此事。”
韓白月道:“那就辛苦你了。”說罷便從高展明身邊走了過去,神態驕傲的像只孔雀,只是走路時的姿勢有些別扭,因此倒顯得滑稽了。
高華崇不緊不慢地走過高展明身邊,一句話都沒有跟高展明說,但是他的眼神卻令高展明不寒而栗——他竟然從高華崇眼中看到了森森的恨意。
離開學堂,高展明帶著引鶴一路回了府。高展明家的府邸和國公府很近,都在京畿中心的位置,離皇城不過二三里路。宅子是當年先皇御賜的,墻高一丈有余,瓊樓玉宇,富麗堂皇。然而走進大門之中,卻與府外所見大相徑庭。府中雜草叢生,枯葉滿地,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了,是府邸太大,而府上又請不了那么多仆傭的緣故。
由于高展明的父親二十出頭就因病去世了,只留下高展明一個孩子,家里也沒有其他姬妾,因此他們家的人口并不興旺,一母一子帶著幾個仆從,占了這么大一個宅院。而隔壁安國公府則人口眾多,偌大一個國公府都住不下,不少安國公府的門生幕僚就來到高展明家借住。高展明一路往內堂走,路上遇見幾個國公府的門生,他們對高展明并不熱情,甚至是視若無睹,高展明亦懶得理睬他們,急匆匆向東廂走去。
先前在家養傷的一個月,高展明并不清楚家中困窘的境況,雖知家中不如同族幾家富貴,但因見了這大宅子和府中的一些陳設古董,他還以為家中經濟并不用他操心,他只需好好讀書入士即可。直到聽見了宗學中別人的議論,他才知道家中竟然已經困窘地開始賣產業維生了。既然這樣,他就不能不管。
高展明回到房中,房里的丫鬟正趴在桌邊打盹,房門突然被推開,一股風刮進來,將她吹得一個機靈,懵懵地從睡夢中醒來,看見高展明已站在身邊,嚇得從椅子上跌了下去,結結巴巴道:“爺,您怎么回來了。”
高展明在桌邊坐下,不怒自威:“去把家丞給我叫來。”
那丫鬟還在發蒙,引鶴上前推了她一把,小聲道:“沒聽見爺的話嗎,還不快去。”
那丫鬟這才徹底醒過神來,匆匆把打盹時落下的發絲撂到耳后,奔了出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