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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書峰已經請來了昭國供奉的修士,但他不知道這件事還得鬧多久。血銹刀一日沒有落定歸屬,遂州就一日不得安歇。
這已經不是憑劍樓第一次收到邱書峰的來信,在秋收過后,邱書峰一直在為這件事奔忙。謝鏡飛對他很有好感,這是個真正哀民生之艱、秉性堅韌的官員。
“你若不想出手,就在這里待著好了。他難道還能把你怎么樣嗎?”虞夢故意道。
謝鏡飛更加愁眉苦臉了。
虞夢笑了:“你想幫他,那就幫他去呀。怎么猶豫來猶豫去?這可不像你。”
謝鏡飛道:“若是往常,我也沒什么可猶豫的。可是祖師就在遂州。他這么久也沒有管血銹刀的事,我怕我亂插手,影響了祖師的計劃。”
虞夢陪他嘆氣:“哎呀,這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她嘆完氣,起身就要走。
謝鏡飛問道:“你干什么去?”
虞夢道:“我去幫遂州牧呀。反正我們水月坊主也沒有來遂州。”
謝鏡飛氣結:“你搗什么亂?”又道,“花坊主雖然沒有來遂州,卻也沒有管血銹刀的事。”
“是呀,她沒有管,也沒有下令讓我們不要管。我為什么不能去?”虞夢擺擺手,竟真的就這么去了。
謝鏡飛愣在那里。她說得對,花坊主并沒有下令不讓他們幫助遂州,劍尊也沒有下令不讓他們參與血銹刀的事。都是他自己在這兒糾結。
可是……謝鏡飛又結起眉。話雖如此說,但他身為劍閣弟子,明知道雙祖師就在遂州,很有可能對血銹刀有所安排。他怎么能當做不知道,自顧自去插手?
謝鏡飛正在這低頭糾結著,忽見對面伸過來一只手,拎走茶壺徑自倒了一杯。虞夢已經走了,這人是誰?
謝鏡飛心里一驚,抬頭一看:“……祖師?!”
他慌忙起身行禮。
雙文律自在地端著茶杯:“坐。”
謝鏡飛啪一下乖乖坐回椅子上。
“你在遂州作執事,對這里的規章和自己的職責都很清楚吧?”雙文律一邊喝茶一邊問道,很是悠閑的談天模樣。
謝鏡飛雖然還不知道祖師為何會來到憑劍樓,但在這樣悠閑的氣氛當中,他不自覺就把諸多思緒都放下了,隨著氣氛放松下來,道:“是,弟子一直牢記在心。”
“你主修得是月鏡劍意?”雙文律問道。
“是。”謝鏡飛點頭。他找到了被師父考校功課的感受。有點緊張,還有點期待。
“這種劍意很好,能夠照見本心。”雙文律語調慢悠悠的,又問道,“你在峻極峰登上第幾階了?”
“第六階。”謝鏡飛全當那前半句是在夸他,很有些自豪地答道。
峻極峰的臺階越往上越難登,他能在七百年間登上第六階,已是不錯了。
“第六階,不錯。”雙文律贊許道,“既然已經到了第六階,那應當已經過了明心見性的檻。”
“是。”謝鏡飛道。
“既然如此,你糾結什么?”雙文律問道。
謝鏡飛漸漸明白過來雙文律的意思了,但他心中仍有障礙:“可是,您在遂州,難道不是對血銹刀有所安排嗎?”
“你七百年前入劍閣,那時我已閉關二百年。”雙文律悠悠道,“幾個月前我們才見過一面,這么在意我做什么?”
“可是,您是祖師,是劍尊,您的所作所為,必然有您的道理。”謝鏡飛道。
雙文律端著茶笑道:“我是劍尊,與你何干?你知道我手中的茶是冷是熱?”
“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也沒可是出來。謝鏡飛愣了。
他一次次在心中提出反駁來,又一次次自己推翻了自己的反駁,追問到最后,竟發現好像真的沒辦法找出一個牢不可破的“有干”來。他是修行人,知曉世間生死輪回。這世上大部分看似牢不可破的關聯,一次生死輪回也就了斷了。
謝鏡飛沒有辦法回答,也沒有辦法提問,陷入迷惘當中。
“你修得是道,還是修得我?”雙文律再問道。
謝鏡飛恍然明朗。
他的道只能自己修,他的路只能自己走。這是沒有“可是”的。他的修行與劍尊無關,只與自己有關。
修行,就是不斷產生心障、不斷覺察心障、不斷打破心障。等到再無可問,再無可答之后,也就成了。
謝鏡飛起身,恭敬行禮,道:“弟子請教祖師:弟子問心,欲襄助遂州牧,亦不愿好心辦錯事,請您指點。”
在謝鏡飛明悟之前,他不知道是否該去幫助遂州牧,在他明悟之后,仍然不知道是否該去幫助遂州牧。他的明悟難道沒有作用嗎?非也。二者之間的區別,不在于決定,而在于心。
之前謝鏡飛無法下決斷是為了劍尊,故而心中困頓,猶豫不定;之后他無法下決斷是為了自己,因為他心中對此事尚有疑問,所以暫時不能做下決定。當明白這個道理之后,為了自己,就不會再有困頓,只是存有疑問。疑問是可以被解答的。
心念通達之后,他的迷惘已去。
修行即在此心念微毫之間。
欲助遂州牧是謝鏡飛問心的結果,尊信師長亦是他問心的結果,這些都是他欲修之道。他既然知曉遂州牧的人品和所面臨的困境,就不能當做看不見;既然知曉了師長在遂州有所布置,也不能當做不知道。但他的師長就在面前,有何不可一問?
雙文律哈哈一笑:“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謝鏡飛作禮而退,高高興興地去給虞夢傳訊:“你到哪里了?等我一起去!”
憑劍樓里,雙文律悠悠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