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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在遂州逛過了一圈,因此閑來到憑劍樓中□□弟子。
遂州沒有那么多妖魔鬼怪要他除,他也沒打算把妖魔鬼怪除盡。
因為,所謂的妖魔鬼怪不在于投生成了什么軀體,而在于心。
那老石門檻有一語并非謊言:這世上被人吃掉的人,可比被他們吃掉的人多多了。
死在貪官污吏手中的百姓,比被妖魔鬼怪吃掉的只多不少。若這些妖、魔、鬼、怪是該除去的妖魔鬼怪,那么這些貪官污吏又憑什么算作人呢?
心中的魔念不除,世間的妖魔鬼怪是除不盡的。靠斬殺來斬妖除魔,便如同除野草時只斬草葉卻不除根莖。
雙文律在遂州逛這一圈,只是為了壓一壓遂州當中的風浪。他要的風浪不可急不可緩,要夯實得了筋骨卻不可折斷脊梁。
他留道種釣了許久,如今其背后的大魚終于上鉤了。
道種是一個被分割出來的規則碎片,它與秘境系統這類規則碎片不同,本身并沒有靈智,更近似于一種只能依照規則運轉的智能。因此,它的運轉是僵硬的。它要朗擎云斬情,那便真的是要斬情;它迫使他去殺,那便真的是要殺。
但現在,它會抓住恰當的時機、用精巧偽飾過的語言、以詭辯模糊重點,來蠱惑它持有血銹刀的宿主——道種終于觸發了它聯系幕后者的規則,它那躲在暗處的主人,已經給了它新的指點。
現在,道種背后的主人已經可以被追溯了。
不過雙文律并不打算立即動手。他還有別的安排。
云聚天低,憑樓扶劍,絲雨遠來。
阡陌風塵無往事,一世相逢兩不驚。
在雙文律入道那一世,他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辦法之后,孤身帶著那柄劍走過了許多年。在這些年中,也有許多人找到過他。有的是他的敵人,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是為了那柄劍,有的是因為擔心他。
他最后一次被人找到,是在一個人很多的小攤上。
那時距離他被圍攻時,已經又過了許多年。那一次,一共有三個人找到了他。
第一個找到這里的人名叫奉七,他在這條街上徘徊了許久。奉七已經認出那個坐在石坎上形容落拓的人,但他卻并沒有立刻靠近。
賣炒面的小攤很熱鬧,炒面加了炒熟的碎花生和干果,香甜濃稠,攤子里面已經沒有位置了。
他就坐在門口外的石坎上,端著一個粗瓷碗,和許多干苦力的人一起坐著,低眉慢慢喝著熱騰騰炒面,看著奉七在自己面前走過一次又一次。
等到奉七終于下定決心,準備靠近的時候,他喝完了手中的炒面,抬頭看了奉七一眼。
奉七看到他的眼睛后,立刻就走了。
那雙眼里有殺意。
他站起身,走進小攤,找攤主又添了一碗。等他再回到門口時,石坎上他原本的位置對面已經又坐下了一個人。
第二個人名叫翁玖,他是一個看起來很不適合坐在石坎上的人。他的穿著雖然并非精致昂貴,卻也十分講究,這身衣服可以出現在大堂當中,也可以出現在奔馬之上,就是不適合坐在街旁塵土揚揚的石坎上。
但他要找的人正出現在石坎上。
翁玖觀察著他。時值初冬,雖未落雪,風卻已干冷得像夾著冰刃。他穿著一身粗布厚衫,右手端著一碗才盛出來、香氣粗糙濃烈的炒面,隱約能從縫隙間,窺見猙獰的燙疤。他的左手擱在身側,手上纏著磨損清晰的粗布條。鬢發里夾了雪色,眉眼間有風霜痕跡。
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年輕人了。
翁玖看他從碗邊啜了一口炒面,才盛出來的炒面燙得很,只有表面一層在冷空氣中迅速降下溫度,因此他喝得很慢,而翁玖并不打算一直等下去。
“你……”翁玖開口道。
他從炒面的白汽中抬頭看了翁玖一眼。
翁玖立時住了口。他從那一眼中看到了可怕的殺意。于是他吞下之后的話,立刻起身離開了。
漸漸的,干苦力的人也離開了。這個時間,賣炒面的小攤子上漸漸冷清下來,此時卻又來了一個人,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名叫云昭,他走進小攤,花幾枚銅錢買了一碗炒面,然后走出來,也坐到了石坎上。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都低頭喝著炒面,誰也沒搭理誰。
當云昭手中的炒面喝盡時,另一個人手中的粗瓷碗也空了。
“你為什么還不走?”他抬眼問道。
“我為什么要走?”云昭也問道。
“奉七來過這里。他走了。翁玖也來過這里。他也走了。”
“奉七走了,是因為他對不起你。翁玖走了,是因為他雖然沒有對不起你,卻不了解你。”云昭道,“我不一樣。”
奉七曾經對不起他,因此在看到他眼中的殺意之后,立刻就走了。翁玖沒有對不起他,卻不夠了解他,因此感受到了他眼中的殺意后,也立刻就走了。
云昭既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也很了解他。
“你為什么會有這樣重的殺意?”云昭問道。
“因為這柄劍。”他答道。
“所以,那個傳聞是真的。”云昭嘆道,“你就打算一直這么帶著它。”
“我已沒有別的辦法。”
“也許你可以找一個信任的人,也許你可以和他交替著拿這柄劍。兩個人分擔,總比一個人要好些。”
“我已沒有辦法信任任何人。”
云昭痛惜地看著他。雖然他已經平安拿著這柄劍許多年,但并不代表這柄劍對他沒有影響。他已不敢信任任何人,也不敢信任身邊有著任何人的自己。他只能繼續獨自走下去,一直到他終于找到解決這柄劍的方法,又或者……到他再也支持不住。
“我還能做什么嗎?”云昭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