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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老爽快,最后哪怕三連敗,也是肝膽過人吶。”胡登落座,有意望向范成,兒子和好友都替了他出面,這老匹夫真是。
云荇挑眉,她還記得上回被說勇氣可嘉,這人一旦覺得對面毫無勝算,就十分熱衷夸別人悍勇。
主將即位,觀客息聲。
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蔣年循序布陣,開局與胡登的黑棋拉鋸相持,白子在邊角固型。他前兩局失利,這回已有些摸清胡登的棋路,雖略有疲敝,但難以急攻,胡登并不慌忙,在另一側(cè)小飛締角。
白子得以喘息,依托著邊角一塊的穩(wěn)地,搶占左下,以此筑成勢力圈,蔣年的本意是拱衛(wèi)原有白形和實(shí)地,防止被黑子斷入后,削弱白形的外勢,但胡登并不買賬,他對蔣年留著的實(shí)空登堂入室。
觀棋的一眾神色各異。
范成在縣學(xué)向諸生授棋時,曾斥過分執(zhí)著敵方實(shí)空,不是能容人的手段,胡登自非不懂,他是明著干。
蔣年對此下跳,黑又隨跳,白子被窮追苦戰(zhàn),漸漸被逼向黑地頭,蔣年冷汗涔涔,此時若改序走壓,棄子以換白形重凝,尚能殘存,但黑子追得兇狠,對余勢全無懼意,只務(wù)于掏空。
白一手尖被跨斷后,再難為繼,疲于瞻前顧后,蔣年分身乏術(shù)之時,黑棋已經(jīng)落成山雪崩。
白子失去方寸,無所施其技。
胡登借的就是混亂態(tài)勢,闖人實(shí)空并非他所求,至于強(qiáng)硬侵占實(shí)空會不會被詬病,他不在乎,世人常謂不取眼前所利,是為容人,他只問勝負(fù),容什么人?
胡登算是摸清了,反正縣學(xué)棋教習(xí)落不到他頭上,他憑什么要讓范希父子好過,與滄派交好,他能分到幾斤幾兩的殊榮?滄州棋界?他也沒那么當(dāng)一回事,頂多就日后不再出入棋會,你看他有一絲痛癢不?
胡登露出獠牙,全面進(jìn)攻,如能持久拉鋸,寬限時辰以供謀算,蔣年或可勉強(qiáng)與之匹敵,但前兩局已經(jīng)讓他身體抱恙,這時被黑棋一頓捏弄,這場山雪崩簡直要將他迎面覆埋。
胡登不理會對手的疲態(tài),他強(qiáng)侵后下鎮(zhèn),任白子殊死搏斗,也沖不出內(nèi)拐后的重圍,白子沒有去刺,而是尖,這也是蔣年無法抵御自身算力緩慢,致命的一擊。
從角逐到布防,從抵抗到淪陷,不過小半日。
白棋已經(jīng)極難獨(dú)活,但蔣年依舊拈子,填在仍能落腳的每一處,直至下無可下,避無可避,被黑棋吞得干凈利落。
眾人看得膽懸,只有云荇片刻晃神,曾幾何時,她舉著秋湖第七局的棋譜,問一件事還沒定局,值不值得為之掙扎,還是就此定斷成敗。
程葉與李詹的殘局屬于未果,那倘若終局早定,本來就勢窮力竭呢?
比如這一局,又比如她的命途。
她望向棋盤,第三戰(zhàn)最后毫無懸念,白棋四子落敗。
胡登所許之諾,是但凡能贏一把,就有斡旋的余地,蔣年的孤注一擲,是因范成來滄州之初,二人就已相識,這個玶都人常為瑣事與他相持不下,但蔣年十分清楚,老友致仕這些年,心中唯一念想便是縣學(xué)授棋,出此下策,也好過束手不管。只是除了真的為好友不平,他也有不甘落于小輩之后的倔強(qiáng)。縱然最初就明白終局難改,當(dāng)真的滿盤皆輸時,再是剛毅,也無法全然忽視日薄西山的無力和哀涼。
紋枰殘酷至斯,它為鮮活者所競逐,宣告著垂暮者的脫節(jié)。
他在棋盤前以袖掩面。
秋日晴空高遠(yuǎn),風(fēng)和日麗,但范成這邊所有人,心頭都蒙了一片雨云。
“可別怪我沒提醒蔣老,愿賭服輸。”胡登與他們格格不入,他一身輕松,不吝“善意”提醒。
“你是縣學(xué)算術(shù)教習(xí),師德有損,你還能得意到幾時?”蔣晟上前揪起胡登衣領(lǐng),差點(diǎn)一拳揮去。
范希本候于父親身側(cè),見狀憂心這事再火上添油,趕緊去制止。
勸架的,爭拗的,頓作一片紛亂。
只有楸枰邊上的蔣年一動未動,他無心四下,也就沒有注意到,有人坐到了他身旁。
直到棋子被分揀掃回棋罐,噼啪作響,這老者才稍稍回神。
“蔣老下棋都下到最后一刻,現(xiàn)在就垂淚也為時過早了些,”云荇收拾著棋子,“您要是不下了,麻煩讓一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