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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娘姊姊，時候已經(jīng)不早了，我便帶你去廂房歇息罷。東跨院、西跨院與外院如今都住著德高望重的醫(yī)者，實在不宜挪動。我方才已經(jīng)與玉郎說了，就讓他帶著阿修住在東廂房中。而你若是不嫌棄，便帶著芷娘和染娘住在西廂房罷。三郎如今這模樣，我也不放心他一人留在正房中。”

“也好。晚上我還能左擁右抱呢?！崩畹ま毙σ饕鞯仄鹕恚爸x三郎，來日方長，今夜我便不與你爭搶元娘了。你好生休養(yǎng)，盡快將病養(yǎng)好。如此，元娘方能抽出時間來陪我?！?

她半是說笑半是認(rèn)真，倒教謝琰只得謝過她的祝愿：“承蒙吉言，我也希望能早日擺脫臥病在床的病弱之態(tài)?！币?，他依稀記得，自己仿佛從幼時起便從未生過什么重病。原本便是武藝出眾、體魄康健的將領(lǐng)，如今卻虛弱得仿佛魏晉時那些走兩步路便氣喘吁吁的世家公子，真是渾身都不舒爽。

李暇玉便帶著李丹薇幾個往西廂房去了。說說笑笑地穿過院子的時候，她不經(jīng)意間瞥見正在抖抖索索打掃殘雪的兩名婢女，眼眸微微一動。雖然她并未露出任何異色，李丹薇依然敏感地發(fā)現(xiàn)了些許異樣，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隨意地道：“你身邊何時增添了新人？瞧上去實在很是面生，且舉手投足都不像你家那些婢女的英氣做派。”

“許是人手不足夠，尚未調(diào)教好便放了出來，倒教十娘姊姊見笑了。”李暇玉接道。將慕容家母女二人徹底安置妥當(dāng)，又說了好些私密話之后，她方意猶未盡地出了西廂房。

她攏了攏狐裘，翩然行至正房門前，回首一瞧，卻見那兩個陌生而又仿佛有些熟悉的婢女正若有若無地打量著她，臉上流露出楚楚可憐之意。于是，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如此雪肌玉膚的美人兒，怎能趕到院子里掃雪？到底是誰這般鐵石心腸？竟然絲毫不懂得憐香惜玉？晴娘，雨娘，還不趕緊地將她們帶進(jìn)來，讓我仔細(xì)瞧一瞧。”

兩位貼身婢女彼此互相看了看，低聲應(yīng)了一句，便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干脆利落地卸了那兩名陌生婢女的下顎，然后絲毫不拖泥帶水地將她們提了過來。西廂房打開一條縫隙的隔窗落了下來，李丹薇若有所思地垂下眸，轉(zhuǎn)而又笑問染娘：“染娘，你可曾見過祖母？你家祖母究竟是什么樣的人？好相處么？”

且不提西廂房中的事，李暇玉回到正房之后，便脫下狐裘，緩步來到床前。謝琰早已聽見她在外頭說的那些話，無奈道：“今日一早，延康坊便來了一個管事，將這兩個婢女帶了過來。說是阿娘特地挑出來的人，頗通幾分醫(yī)道，正好送過來伺候我。阿兄阿嫂身邊的人，到底還是有些心里向著阿娘的，我并不意外?！比舴侵x璞、小王氏的親信出了岔子，王氏又如何能得知他正在青龍坊診治養(yǎng)病？

“伺候你養(yǎng)??？”李暇玉勾起嘴角，“恐怕阿家意不在此。她是覺得我太忙碌了，幾乎夜夜都須得入宮，擔(dān)心你長夜漫漫無人陪伴太過寂寞了罷。”說話間，她語中已是帶著幾分刻骨寒意，一雙眼眸更仿佛冰雪一般。她的夫君，自然是屬于她一個人的，絕不能容許任何人與她分享。王氏無論如何為難于她，她都能暫且忍耐，只這種事卻是她的底線之一，斷然容忍不得！

“既然是送來伺候我的，我不缺人伺候，便讓她們?nèi)ネ忸^打掃。一日將整座宅子打掃一遍，若是掃得不干凈，可見手腳并不利索，就提腳賣出去罷。”謝琰接道，有些費力地抬起扎滿銀針的手，覆在她的柔夷上。他雖是待在溫暖的室內(nèi)，但手心卻依舊有些寒涼，倒是她氣血充足，雙手暖洋洋的。

李暇玉輕輕地?fù)荛_他額角的頭發(fā)，柔軟紅潤的唇瓣貼了貼他略有些干燥的唇角：“三郎，若是她問起來……長者賜，不可辭，你……”在世家大族當(dāng)中，長輩賜下的婢女，晚輩素來不得隨意處置。雖不至于是不孝之舉，但也很容易引來長輩不滿，將此舉視為落面子，甚至于忤逆。

“我忤逆阿娘的時候還少么？”謝琰低低地笑起來，“她送來一回，就提腳賣出去一次。每次去延康坊宅子里問安，我都覺得她身邊那些婢女委實太多了些。每日只知奉承她，旁的什么事都不需做，便像是官家娘子似的養(yǎng)尊處優(yōu)，瞧著我們?nèi)值苡窒袷遣粦押靡狻Ｋ餍詭退u掉一半，還能減少些胭脂脂粉衣衫錢，免去些開支。畢竟，公中所用的錢財，都是我和大兄的俸祿。我可舍不得用在這么些人身上?！?

他話音方落下，兩個被卸掉下頜的婢女就嗚咽起來。因她們說不出話，只得默默地流淚，看起來端的是可憐至極。然而，謝琰卻根本毫無興趣，連掃一眼也懶?。骸扒谊P(guān)上一夜，明日一早就叫人來賣了罷。原本還想留著她們，配給咱們家的那些部曲。不過，那些莽漢都嫌棄她們太嬌弱了，竟是一個都看不上?！?

聽他話語間充滿了嫌棄，仿佛覺得這樣的嬌弱花朵簡直是生生浪費自家的糧食，李暇玉不由得撲哧笑出聲來，目光婉轉(zhuǎn)：“莫急。她們也沒做錯什么事，提腳賣出去若是遇上了不好的主家，咱們也是造孽。不如將她們送回靈州的田莊里去，好好打磨一番，許是能教養(yǎng)過來也說不定呢?！?

“都依你?！敝x琰便道，“你到底比我慈善許多。這番話可得一五一十告訴阿娘才好?！?

說罷，夫婦二人相視一笑。晴娘與雨娘十分知機(jī)地立即將那兩個婢女又提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許多年之后

慕容修：怎么覺得未來岳父似乎看我很不順眼……我到底做錯啥了？

謝三郎：呵呵……真是個忘事的小子，你如今還喜歡獵刺猬么？可見過什么大刺猬？

慕容修：qaq

☆、第一百九十一章 母子交鋒

翌日正是正月晦日，雪后初晴，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每逢此日，長安城內(nèi)外的百姓們均會闔家出行，外出游玩取樂。縱是天候依舊寒冷，尚未有任何轉(zhuǎn)暖的跡象，他們也甘愿冒著烈烈寒風(fēng)，在河渠附近扎好帳篷或者圍起行障，或烤著火盆說笑，或挽著手一同踏歌。在歌舞歡笑之中，寒意似乎亦會被人們的熱情驅(qū)走，不久之后便將迎來真正溫暖的春日。

因著今日謝璞難得休沐，小王氏的神情格外松快，喚了貼身侍婢捧著數(shù)匹極好的綾羅綢緞，便往王氏所居的后院問安去了。謝璞帶著謝滄三兄弟與她同去，有些疑惑地打量著那些瞧著便價值不菲的衣料：“這些須得費不少錢罷？”經(jīng)過京中幾年的困苦煎熬，他早便從不通庶務(wù)的世家子弟成了頗懂家中經(jīng)濟(jì)之人。如此直言不諱，言下之意即是認(rèn)為目前兄弟二人的俸祿尚不足以支撐如此奢侈的用度。

小王氏瞥了他一眼，笑吟吟道：“這是昨日長樂長公主特地送與弟妹的禮物。弟妹說要歸入公中，硬塞給我了。我便想著正好拿過去，讓阿家也歡喜歡喜。說不得，阿家見到弟妹的孝心之后，便不會再在意門第之類的事呢？若是按我看，大郎他們幾個往后如果能娶得如弟婦那般內(nèi)外兼修的娘子，我真是恨不得去佛前多供幾柱香呢?！?

謝璞恍然，卻并不似她那般樂觀，而是略帶著幾分苦笑：“但愿阿娘能瞧見弟妹的諸般好處罷?？倸w咱們是一家人，可別因莫須有的緣由再度疏遠(yuǎn)才好。三郎本性執(zhí)拗，弟妹也絕非軟弱之輩，絕不會任由阿娘安排，聽?wèi){她的吩咐。也罷，咱們只能盡量從中轉(zhuǎn)圜了?！?

王氏見了做新衫的名貴衣料，果然覺得十分滿意，立即便仔細(xì)挑了起來。不過，待到聽聞小王氏說，這是長樂長公主送給李遐玉的，她便全然失了興致，隨意地挑了數(shù)樣就作罷了：“無緣無故的，長樂長公主為何要送她禮物？莫不是在宴飲中發(fā)生了什么事罷？以她的性情，定也免不了惹是生非。”

小王氏怔了怔，簡單地將千金大長公主之事述說一遍，著重強(qiáng)調(diào)三位嫡出公主對李遐玉的看重，以及真定大長公主毫不掩飾的維護(hù)。然而，王氏卻似乎完全忽略了她所言的重點，只冷冷一笑：“果然，只不過是隨著義陽公主參加了一回宴飲，便自視甚高，居然冒犯了一位大長公主！如此不知輕重的寒門之婦，遲早會給咱們陳郡謝氏招來災(zāi)禍！”

完全無法理解她為何會得出這般結(jié)論，小王氏一時間竟無言以對。謝璞眉頭微擰，直接道：“千金大長公主在外頭的風(fēng)評本便不好，想來也不是什么值得尊重的人物。弟妹為了維護(hù)義陽公主方冒犯了她，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故而長樂長公主才會專門送禮謝她。若是只顧著對方是大長公主，而不敢挺身而出，義陽公主若出了什么事，弟妹又如何向圣人與皇后殿下交待？”

王氏橫了他一眼，不滿意他居然出聲反駁：“所以，身為女子，就該待在家宅之中，好生照顧郎君兒女方是正途。如她那般日日入宮，討得這位貴人的好，又得了那位貴人的厭，豈不是將咱們?nèi)叶季砣肓耸欠侵?？這樣的女子，在外頭又能得著什么好名聲？若是傳出什么流言蜚語，沒得帶累了咱們陳郡謝氏數(shù)百年的清譽(yù)！”

“元娘只是奉召行事而已，阿娘難不成想讓她抗旨不遵，咱們謝家人都闔家處斬才好？”不曾想，謝琰的聲音猛然間響了起來，腳步聲亦是近在咫尺。頓時，百般郁怒卻無法明言的謝璞覺得有些不妙，立即起身打斷了他：“三郎，你身子骨尚未完全調(diào)養(yǎng)妥當(dāng)，原本不必勉強(qiáng)過來的。正月晦日也不是什么正經(jīng)的重要節(jié)日，若是受了寒反倒不好了?！彼刹辉敢娔赣H與幼弟之間再起沖突，重演當(dāng)年舊事。

“難得覺得病癥輕了幾分，所以特地過來給阿娘與兄嫂問安?！敝x琰順?biāo)浦鄣亟恿艘痪?，似笑非笑地走了進(jìn)來，寬袍大袖翻飛間帶著獨有的瀟灑氣度，“卻不想，竟聽見阿娘如此評論元娘奉召之事。圣旨或者皇后殿下的懿旨，便數(shù)大唐疆域之內(nèi)，無人膽敢違抗。阿娘若是不懼咱們陳郡謝氏陽夏房就此絕后，便盡管將元娘拘在家中，隨意上個折子拒絕就是?！?

他此前從未這般明嘲暗諷地說話，王氏頓覺大失顏面，氣得臉色青白：“你說過來與我問安！便是過來氣我的？！還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特意來給她出氣的？！有你這般對長輩無禮的逆子么？！”她心中很清楚，方才自己那些話到底不過是氣惱之言，不可當(dāng)真更不可計較，于是便避而不談，只揪著謝琰與他身后垂眉低目保持沉默的李遐玉不放：“孝順？她算什么孝順之人？光是送送衣料算什么孝順？！我病了不來侍疾，我說一句便要反駁千句萬句！簡直就是忤逆！”

聞言，臉上病容依舊、身形清癯的謝琰立時便搖搖欲墜，跪地俯首，苦笑道：“孩兒不孝，用詞不當(dāng)，望阿娘責(zé)罰。不過，忤逆這等大罪，孩兒委實承受不得?！彼桃馇獯恕八睘楸恕八保瑢⑺兄肛?zé)都攬了過去，免得王氏再借題發(fā)作，翻起了從前的舊賬。而李遐玉也跟著在他身后跪了下來，叩首不語。這種時候，她說什么都是錯，索性什么也不必再說，只讓該出頭的出頭就是。

“阿娘！”謝璞亦是又驚又苦，忙攜著小王氏、謝滄三兄弟跪下來，“三郎的性子素來如此執(zhí)拗頑固，阿娘又并非首次知曉，何必指著他說什么忤逆不孝？何況他話雖說得不中聽，理卻是中聽的?。《颊f忠言逆耳，阿娘又何妨仔細(xì)靜下心來想一想，他說得是不是有道理？”

“世母息怒！”謝玙和顏氏也驚了一跳，均不曾想到為何母子二人會突然沖突起來。尤其顏氏從未見過這般陣仗，嚇得臉色煞白，淚光盈盈。華娘依偎在她懷中，顯然感覺到了長輩們之間的風(fēng)起云涌，亦是身體微微發(fā)顫。

謝滄兄弟三個倒是平靜許多，但也難免流露出一二憂懼來。染娘亦是默默地跪在自家耶耶和阿娘身邊，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想著一路上自家阿爺阿娘的寬慰，便也不覺得眼下的場面有多驚心動魄了。畢竟，阿爺都說過，不必?fù)?dān)憂，在長輩面前跪一跪也算不得什么。何況還有一群人陪著一起跪，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王氏氣怒交加，環(huán)視著跪倒在地的兒孫們，心中卻忽而升起幾絲隱秘的滿足之感。不錯，她希望見到的，便是所有兒孫均對她俯首帖耳，無論她說什么真真假假的話，均不會直言反駁的情景。他們又何必反駁呢？她也不是絲毫不通世事之人，哪些事做得哪些事做不得，難道她心里不知曉么？不過是指責(zé)幾句而已，他們又何必當(dāng)真？只管受著這些話，轉(zhuǎn)過身照舊去做便是了，難不成她還會當(dāng)真阻攔？

然而，這個不省心的幼子卻自小固執(zhí)。也不知他是聽了什么人的話，分明讀書很有進(jìn)益，卻堅持不必考進(jìn)士，只須考明經(jīng)出仕即可，省得白白拋費時光。在家里鬧騰幾回之后，他居然離家出走，去靈州投軍，還無聲無息地娶了個寒門之婦歸家！如此倒也罷了，但長子不知是怎么受了他們的蒙騙，竟然也不再聽她的話，考了明經(jīng)且不提，如今幾乎事事都要辯駁一番?。?

什么忠言逆耳！不過是虛話！她才是長輩，她經(jīng)歷過的事不比他們更多？她的眼光不比他們更長遠(yuǎn)？只盯著出仕，也不想想自家的名聲要如何掙來！進(jìn)士的名聲，自然比明經(jīng)的名聲好聽，更比沙場拼殺好聽??！只可惜，他們卻永遠(yuǎn)不明白這些！

這個家，已然完全脫離了她的掌控！她絕對不允許這種情形再持續(xù)下去！這個寒門之婦若不休離，幼子便始終不愿聽她的話！近墨者黑！長子長媳亦會越發(fā)對她稱贊有加，日漸偏向她！李遐玉李元娘，絕對不能留在陳郡謝氏！

謝家眾人自是不知，短短數(shù)息之間，王氏便已經(jīng)徹底下定了決心。

謝璞只顧著垂首道：“咱們家已經(jīng)不比得往昔。過去吵吵嚷嚷都無妨，三郎便是憤而出走也幾乎無人知曉。但如今，三郎身為正四品高官，身后一直都有數(shù)雙眼睛盯著。御史臺的人若是聽見阿娘這般憤怒之言，不管不顧就上折子彈劾，三郎日后的仕途就毀了！阿娘，如今唯有三郎方是咱們陳郡謝氏復(fù)興的最大希望，咱們?nèi)叶柬毜弥?jǐn)言慎行方可！”

“說什么喪氣話！日子還長著呢！你和二郎便不能復(fù)興陳郡謝氏了？！”王氏怒喝道，“抑或，你竟當(dāng)我是那般不知輕重之人？！刻意要毀去三郎的仕途不成？！只要他不平白無故忤逆我，我又為何會發(fā)怒？”

得了她的許諾，謝璞松了口氣，謝琰卻依稀覺察了什么，眉頭緊鎖地抬起首，語氣軟和了許多：“阿娘，兒子只是覺得，咱們既然是一家人，便越發(fā)應(yīng)該齊心協(xié)力才是。方才之事關(guān)系到陳郡謝氏的立場，十分緊要，故而兒子才一時情急說錯了話。如今圣人英明，皇后殿下賢良，兩位貴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我們自然該時時刻刻都想他們所想、急他們所急，無需顧慮其他任何人。而且，能得圣人與皇后殿下看重，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若是阿娘這番話傳入宮中，他們或許會以為咱們心中懷著什么怨憤，不愿為他們分憂，反而成日想著辜負(fù)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