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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大兄原來已經(jīng)寫了不少了——咦，都是整本的書呢。”

“三郎大婚在即，我匆匆而來，也沒帶什么與他們。所幸家中數(shù)千卷書都記下了，只能多默寫幾本難得的孤本古書，送給他們當(dāng)作禮物了?！?

所謂孤本古書，正因難得而為無價之寶。便是抄摹，亦是十分貴重，日后足以擔(dān)得起傳家之物了。謝琰眉眼間有些動容，微垂雙目，緩緩地勾起了嘴角。李遐玉望了他一眼，笑著無聲說道：“玉郎可是不經(jīng)意之間立下了大功，咱們可得好好獎賞他?！?

“是啊，不論他想要什么都使得?！被蛟S，有些事他們都早已明白，只是需要有人觸動內(nèi)心深處的弦罷了。他與大兄，一個長子一個幼子，到底不一樣。而玉郎是獨(dú)子，所思所想倒是有異曲同工之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大婚之日

轉(zhuǎn)瞬之間，大婚親迎之日便近在眼前。李遐玉倒是十分淡定，李家諸人的情緒卻越發(fā)復(fù)雜難言?；榍澳且灰?，孫秋娘與茉紗麗主動提出相陪相伴。三人躺在溫暖的床上，輕言笑語地說了好些私房話。說得倒是都很高興，然而臨頭到該睡的時候，茉紗麗卻發(fā)現(xiàn)，身負(fù)重任的自己尚未完成使命。她瞥了一眼身側(cè)的孫秋娘，心中長嘆：便是她的性情再如何坦率，也不可能在豆蔻年華的秋娘面前提起那些閨中之趣，實(shí)在是失策了。

她正輾轉(zhuǎn)反側(cè)間，李遐玉輕輕握住她的手?；璋档臓T光透過床帳，依稀能瞧見她的神情，隱約有些似笑非笑之意：“安心睡罷。有什么私話，明日再說亦不遲?！被槎Y在黃昏之時舉行，空閑的時候多著呢。當(dāng)然，她也隱隱約約明白，她想要說些什么。這些原本不該是阿嫂的責(zé)任，也虧得她性情直率，方能接下此事。

茉紗麗這才松了口氣，不再糾結(jié)下去。而半睡半醒之間的孫秋娘翻了個身，撲進(jìn)李遐玉懷中，蹭了兩下，繼續(xù)睡了過去。李遐玉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恍惚間記憶中仿佛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場景，令她十分放松，遂也安心入眠了。

次日，李遐玉醒來的時候，便發(fā)覺似有新鮮的寒氣絲絲縷縷飄進(jìn)來。寢房之外透著一重雪光，分明時辰應(yīng)當(dāng)還早，卻顯得天光很是明亮。她悄悄地起身，披上大氅，支開窗戶往外瞧。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鵝毛大雪早已將院中覆蓋，銀裝素裹，玉樹瓊花，自有一種清冷純凈之美，讓人看得不禁心神剔透起來。

“今日不必習(xí)武，元娘再小睡片刻罷?！必?fù)責(zé)守夜的思娘無聲無息來到她身后，低低地道，“若是擔(dān)心驚醒秋娘她們，奴已經(jīng)鋪陳好了堂屋中的長榻，去榻上睡也使得?！?

李遐玉搖搖首：“不必了，書房中可燒了炭盆？我去寫一寫字?！边@些時日，謝琰因須得迎親之故，已經(jīng)去了靈州小別院中暫住。雖是缺了他作伴，她在清閑之時不是射箭便是寫字，倒也自在得很。飛白書已經(jīng)略有小成，她不愿練簪花小楷，便按著謝琰的字體練起了行書，寫得已有八九分相像了。

揮毫灑墨之后，她略作思索，便從書架角落中抽出一本經(jīng)折裝的無名書來。展開來仔細(xì)一瞧，饒是一向泰山壓頂亦面不改色的李元娘，也禁不住雙頰浮起一片薄紅。不過，她并不是尋常那些個羞澀難當(dāng)?shù)男∧镒?，既然已?jīng)打開來瞧了，便索性看個一清二楚，揣摩得明明白白。拿著鉆研輿圖的架勢，將那些要緊之處看得仔仔細(xì)細(xì)，甚至還有些疑惑究竟為何須得如此。

直至?xí)客鈧鱽碥约嘂惻c孫秋娘的聲音，她才泰然自若地將這無名書塞進(jìn)角落中，回到書案前坐下。然而，再如何佯作淡定，腦中那些羞人的畫面也依舊遲遲不去，心兒怦怦地跳著，臉上猶如抹了胭脂一般，亦是燙得仿佛火燒似的。

直至洗漱裝扮的時候，她才完全恢復(fù)平常的模樣。茉紗麗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遲遲未能尋得單獨(dú)說話的機(jī)會。直至三人一同去正院內(nèi)堂中用朝食，孫秋娘在前頭折梅，她才趕緊握住她的手，壓低聲音道：“尋不著機(jī)會與你細(xì)說，只需記得莫要厭惡兩人親近便是了。這頭一次……總有些不適之處。往后便能漸漸明白二人在一起之后，那個什么魚水之歡的樂趣了?！?

她這般含含糊糊地一說，李遐玉卻又不自禁地想起那些個畫面，只得微微頷首。不過短短幾句話說罷，兩人面上都籠著一層紅暈，快步迎上前去，一同折了幾枝紅梅。孫秋娘回首一瞧，道：“寒風(fēng)凜冽，你們臉都教吹紅了，咱們還是別在外逗留了，趕緊走罷?！?

來到正院內(nèi)堂后，柴氏便命李遐玉坐在她身邊。其實(shí)她有許多話想叮囑孫女，不過轉(zhuǎn)念一想，她不久便會歸家，那時候再說也不遲，便不再提起了。只是，再仔細(xì)想想，未嫁的小娘子與已嫁之婦到底不同，往后旁人喚她也不再是李元娘，而是謝李氏，心中又有些難舍之意。

李和也跟著嘆了幾口氣，抬首瞧著外頭風(fēng)雪交加：“分明是大吉之日，怎么風(fēng)雪卻吹得越來越厲害？”若是臨來能換個風(fēng)和日麗的吉日，孫女出門之時也不必受這寒風(fēng)如刃的罪了。只是，這樣的話，作為一家之主，他到底說不出口來。

“莫急，時候還早著呢。興許過午的時候便好些了?！辈袷系溃扒掖笙驳娜兆?，別說甚么不吉之語，亦不能哭喪著臉，都給我端起笑模樣來。玉郎，你眼紅作甚么？元娘又并非遠(yuǎn)嫁，過些日子便與三郎一同歸家來了。”

“……祖母看錯了?！崩铄邶g迅速垂下首，拿眼角悄悄地瞥了瞥自家阿姊，“昨日我去了一趟靈州見姊夫和謝家大兄。那宅子倒是收拾得不錯，植了不少梅樹，阿姊一定會喜歡的?！彼缫巡皇鞘率露柬毜靡勒贪㈡⒌暮⑼?，便是心緒再如何激蕩難平，如今也已經(jīng)能逐漸控制自己的情緒。說出這些，也想讓祖父祖母安心一些。

然而，柴氏卻并未領(lǐng)他這份情，噗嗤笑道：“三郎費(fèi)盡心思布置的宅院，原是為了討元娘歡心，教她驚喜一番。你這孩子卻盡數(shù)說了出來，真是半點(diǎn)都不懂得替他著想?！崩铄谟褚娎铄邶g抬起眼露出愧悔之色，便笑著解圍道：“玉郎也是好心，祖母莫要拿他打趣了。何況，我倒是覺得三郎想借著玉郎之口，引得我更加好奇呢?！?

李遐齡松了口氣，轉(zhuǎn)念想了想，也頷首道：“姊夫果真有此意，不然也不會帶著我四處走動了。除了正院內(nèi)堂不曾去過，外院、花園我都逛了一圈呢。姊夫還說，給我們都留了住處，往后也可闔家搬去住上些時日，時不時換一換地方，也新鮮些?！?

“如此倒是他有心了。”柴氏道，略作沉吟，“說來，眼下已經(jīng)十一月中旬，離元日也沒有多少日子了，不如咱們?nèi)レ`州過年如何？等婚禮諸事都安排妥當(dāng)之后，咱們便去靈州別院住下。待到過了上元，再回弘靜縣來?！?

“是呢，聽說兩個別院離得并不遠(yuǎn)。待到三郎須得去軍營之后，便接元娘家來住對月，也省得她中途奔波勞累?！避约嘂悩O力贊同，“到時候，咱們豈不是又和以前一樣了？”孫秋娘聽了，亦是連連點(diǎn)頭：“祖母放心，那些收尾之事也不難，頂多兩三日便能徹底結(jié)束了?！?

瞬時間，離別傷感便盡數(shù)褪去了。柴氏攬著孫女，橫了李和一眼：“你給三郎放了多少日婚假？”李和摸不準(zhǔn)她到底是想讓這新婚的小兩口多待一段時日，還是期盼孫女早些歸家住對月，便道：“原先給的是十日，畢竟如今北疆有些緊張，雖暫時不涉及咱們靈州地界，也須得好生準(zhǔn)備著。”

孫夏聞言，禁不住有些替謝琰打抱不平：“先前祖父給我的假期，可有半個月哩?！?

“你那是什么時候？如今又是什么時候？你那是什么職階？如今他又是什么職階？”李和虎目圓瞪，“連他都不提什么，你替他出什么頭？”作為校尉，在冬季這般緊要的時日里，確實(shí)不能離開軍營太久。說不得什么時候，便須得將他派出去巡防。薛延陀人這回到底有沒有南下侵?jǐn)_的打算，還說不準(zhǔn)呢。

“罷了，不提這些。”柴氏道，“讓元娘回院子里去罷。雖說看著時辰還早，不過也是時候準(zhǔn)備起來了。說不得待會兒便有客人上門恭賀——茉紗麗，你且陪著我待客，秋娘去幫元娘的忙。憨郎和玉郎陪著你們祖父去外院迎客。管事與管事娘子再查一遍，看看可有什么疏漏。”

眾人都應(yīng)了，便各自忙碌去了。李遐玉帶著孫秋娘、貼身侍婢回了院子中，散開發(fā)髻洗浴。水中放了香藥方子，洗完之后體香幽幽，又用幾種不同的滑膩脂膏抹了一遍又一遍。本便曲線緊致的身體，越發(fā)顯得脂白細(xì)膩，誘人無比。烏鴉鴉的長發(fā)熏干了之后，再配著微香的發(fā)油篦了一遍，更是順滑動人。烏發(fā)雪膚互相映襯，原本便生得精致的人，便生生的更多了三分顏色。

這時候，思娘才將喜娘放了進(jìn)來。念娘在一旁看著那喜娘一邊說著吉祥話，一邊給自家娘子撲了一層層厚粉，上了濃重的胭脂與殷紅的口脂，將精致的眉目都遮掩得千篇一律，硬生生地忍住了將喜娘趕出去的沖動。

孫秋娘也禁不住嘆道：“沒有妝扮之前，比如今漂亮多了。怎么偏偏能將阿姊折騰成這般模樣？”

“哪個新婦出嫁不是這般模樣呢？”喜娘笑著接道，“咱們家新婦確實(shí)生得極好，到時候?qū)y容洗了，豈不是更讓新婿驚喜幾分？”孫秋娘與兩位貼身婢女聽了，心里不禁暗道：恐怕不是驚喜，而是見到這般妝容的阿姊便哭笑不得了，趕緊催著她們給她洗干凈臉罷？

按照禮制，李遐玉之父李信追授從五品果毅都尉，她便可穿花釵翟衣出嫁。雖說李和的四品折沖都尉更高些，但畢竟是隔輩，不好過于攝盛。不過，五品與四品外命婦翟衣的差別，亦不過是花釵少一樹，翟少一等而已。細(xì)細(xì)妝扮起來，頭戴花釵五樹的釵冠、博鬢，身著素紗中單、蔽膝、青衣、革帶、珮、綬、青襪青舄，顯得既雍容又大氣。

如此折騰一番，終于盛裝打扮完畢后，侍婢們便扶著李遐玉在廳堂中的短榻上坐下了。朝食的時候她并未進(jìn)多少食物，如今也早過了午食的時刻，思娘便拿了一碟小巧玲瓏的點(diǎn)心與她用。孫秋娘在一旁作陪，不多時又有些相熟人家的小娘子也過來湊熱鬧，如朱縣令家的二娘子，縣丞、縣尉家的小娘子們等。

眾人說說笑笑，等著新婿帶著迎親隊伍前來，也好摩拳擦掌為難他們一番。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親迎之禮

同一時刻，靈州城內(nèi)某座布置得喜氣洋洋的三進(jìn)宅子中，謝璞正帶著謝琰在臨時設(shè)置的祠堂內(nèi)拜祭祖先。兩人向著祖先牌位行稽首大禮，謝璞又以宗長的身份受了謝琰的稽首大禮，低聲道：“往迎汝妻，承奉宗廟?！?

謝琰回道：“唯不敢辭?！彼泶┚糅凸^戴玄纓簪導(dǎo)冠，身著青衣裳、白紗中單，革帶玉鉤大帶以及零碎玉飾佩得整整齊齊，腳踏赤色之履。行走之間氣度優(yōu)雅如芝蘭玉樹，面容俊俏出眾仿佛潘安宋玉，又隱含幾分武人的英姿勃發(fā)精神奕奕，雙目亮如星辰，唯可見喜氣盈盈。任是誰瞧見這位新婿，也不由得心中贊上一聲好，只嘆自家怎么沒有合適的小娘子，早些將他定下來。

來到外院之后，謝琰巡視著自己邀來的儐相，嘴角含笑：“隨吾去迎吾家新婦！”儐相們高聲呼應(yīng)，其中既有俊美的上峰慕容若，亦有方長成的少年郎李丹莘李十二郎，更有風(fēng)度翩翩的謝氏大郎謝璞，越發(fā)老成持重的郭樸，以及不少自告奮勇前來替上官擋棍棒的下屬府兵。

新婿便帶著這列威風(fēng)凜凜的隊伍，策馬向著弘靜縣城沖去。雖是寒風(fēng)如刃，眾人卻笑鬧如舊，風(fēng)馳電掣一般夷然無懼。路旁不少行人見了這般架勢，也趕緊回去組織障車隊等著湊熱鬧。畢竟是官家婚禮，誰也不會嫌棄湊熱鬧添喜氣的不是？障車隊多起來，迎親隊中那群魁梧大漢們才派得上用場呢！

因是冬日，天色暗得早，弘靜縣與靈州也離得稍遠(yuǎn)了些，故而新婿急著趕路，終于在申時中趕到李家宅邸前。而此時，李家自是正門緊閉，一群家仆守在門外嚴(yán)陣以待。側(cè)門則是半開之狀，孫夏舉著陌刀在前，李遐齡揮舞橫刀在后。眾儐相頓時吃了一驚，雖說李家乃折沖都尉府邸，卻沒有聽說過新婿還須得受舅郎一通真刀實(shí)槍的打，才能入得正門的。這難不成是李家的規(guī)矩？這規(guī)矩簡直太兇殘了！是想將新婿打成什么樣？！孫夏孫旅帥若使起蠻勁來，儐相里又有幾人是他的對手？

謝琰微微一笑，毫不變色地上前道：“怎么？憨郎與玉郎不聽我吟詩作對，倒想與我以武見高下？比兩場倒也使得，不過若是我勝了，你們便將所有門漸次打開，直接讓我去往新婦閨樓處催妝如何？否則，你們倆私設(shè)的規(guī)矩，我可是不認(rèn)的?！彼麄冎g的情誼到底不比尋常人家的新婿與舅郎，彼此熟稔得很，他討價還價起來亦是胸有成竹。

孫夏撓撓頭：“我們就是作個架勢，壓一壓你。祖父說了，須得把你們這股氣勢壓成鵪鶉才行。至于吟詩作對，你盡管吟，由玉郎決定該不該讓你進(jìn)門?！倍?，就見李遐齡笑著探出腦袋，掃了那群儐相一眼：“姊夫先作三四個對子來聽聽？若是不夠工整漂亮，再來十個八個對子。如果不能教我滿意，最終誤了吉時也不能算是我的過錯?！?

謝琰似笑非笑地挑起眉，瞥了他一眼：“好小子，前些時日若無其事地纏著我，看似心里已經(jīng)毫無芥蒂，原來竟等著這時候呢！你聽著罷！”他早就未雨綢繆，提前準(zhǔn)備了好幾年，有事沒事便琢磨著佳句佳對，便是往年讀書進(jìn)學(xué)時也沒有這般勤奮努力過。而且，李家到底有多少門戶，到達(dá)李遐玉閨樓前時又要經(jīng)過多少道門檻，他比誰都更清楚幾分。莫說是十個八個對子，恐怕要求再高些，也是難不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