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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
說罷,李遐玉便提著柴刀氣勢洶洶地沖了出去,出其不意地襲向那群無賴兒。只是,她畢竟從未傷過人,柴刀又沉重,狠狠地一刀砍下去,卻并未擊中。那躲開的無賴兒反而一拳就把她打開了。
李遐玉只覺得臉上一片火辣辣,耳中嗡鳴不止。她捂著迅速青腫起來的臉頰,心中又羞又辱又怒。連家中長輩們都不曾責打過她,這群市井無賴居然膽敢動手?!而且,她自幼習騎射,如今居然淪落到被街邊無賴兒打傷的地步,簡直是給祖父祖母和阿爺丟臉!!心中激憤之下,她咬牙再度爬了起來,轉身去酒肆中拿了李遐齡的菜刀,又沖了過去。
“李……”謝琰見她受傷,心中大覺慚愧。他一時不忍,換來的卻可能是三人都受重傷,被這些無賴賣作胡人奴婢的下場。既然這群人毫無悲憫之心,他又何必心存善念?思及此,他拔出懷中的西域短刀,痛下了殺手。
那些無賴兒想不到他居然身懷利器,想要逃走時卻已經遲了。謝琰干脆利落地殺了幾人,又挑斷了剩下幾人的一手一腳筋脈,留下一地的尸首與重傷者。
李遐玉眼睜睜地看著他殺人,緊握著菜刀,臉色絲毫不變。若是她的武藝更高些,同樣不會婦人之仁留下這些無賴兒的性命。倒是李遐齡,無聲無息地從柜臺后鉆出來,遠遠看著那些躺倒一地的人,小臉頓時慘白無比。
“咱們回去罷。”謝琰沉聲道,“剩下的時日都不必再出來了。十幾天后,想來附近也該派來軍隊收復縣城。到了那時候,規矩秩序都會漸漸恢復,咱們也可用錢財去換取糧食度日。”
李遐玉搖搖首:“這些人在此處流連許久,想必已經收集了不少糧食。為了以防萬一,咱們多拿些糧食家去,剩下的便留待其他人來取用便是。”
謝琰略作思索,點頭道:“你說得是。說不得還會出什么意外,準備充足些也好。”
這群無賴兒大概已經驅逐了不少尋常百姓,南市內發生了這么一場血肉橫飛的斗毆,竟然也絲毫未曾引起旁人的注意。謝琰、李遐玉帶著李遐齡往方才無賴兒們出沒的地方尋去,很快就找著了不少糧食。他們只取了一袋粟米、一小袋粗面,便匆匆離開了。
回李家宅院的路上,他們好心地告知幾個行人南市內有些糧食。那些行人面露感激之色,急急忙忙地奔過去。兩人的心情這才好了不少,李遐齡的神色也略微好轉了些,看了看謝琰,又瞧了瞧自家阿姊,低聲道:“我也想學武藝。”
“當真想學?”李遐玉問,“可不許叫苦叫累。”李遐齡有些先天不足,幼時孱弱得天天喝苦藥湯,好不容易才養成了如今這般健健康康的模樣。孫氏生怕他吃苦受累損壞身子,便不許他習武。而且,他自己對習武其實也并不感興趣。
“我……也想保護阿姊。”李遐齡道,有些心疼地看著自家阿姊青腫的臉頰。
李遐玉微微笑起來,卻免不了扯疼了受傷的臉,只能捂著半邊臉頰道:“那便讓祖父教你罷。阿爺的武藝,也是祖父教的。”
“謝家阿兄能教我么?”李遐齡又問。
謝琰看了李遐玉一眼,笑道:“你阿姊答應了,我就教。”
“阿姊,謝家阿兄武藝高強,他也能教我。如此就不必浪費這一個月的時間了。”
這幾日經歷了太多事,三人皆是既痛苦不堪又驚惶疲憊,難得如此輕松。謝琰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李遐玉也勾起了嘴角。因看著李遐齡焦急央求的模樣甚覺有趣,她故作思考了半晌,這才頷首道:“好罷。不過,你既然認了謝郎君為先生,咱們可得給他一些束修才好。”
“家里沒有肉了,過些日子再給如何?”李遐齡又央道,“謝家阿兄,束修絕不會少的!”
謝琰有些繃不住想笑了,正要答應,便聽見熟悉的大地震動聲傳來。三人大驚,趕緊往宅院里跑去。
謝琰道:“也許是大唐的騎兵!”
李遐玉沉默了一會兒,這才回道:“這個時候來,已經遲了。”她的阿爺阿娘,再也不可能復生。她的家,亦再不可能恢復過去那般模樣了。
然而,未等他們到達宅院里,已經飽受摧殘的長澤縣城中,就再度響起了驚惶的吼聲:“薛延陀人又來了!!快躲起來!!快跑啊!!”
“快跑!!薛延陀人來了!”
☆、第六章 離開長澤
時隔兩日,薛延陀人竟然再度來犯。只是,這一回,再也沒有厚重的城門擋住薛延陀人的鐵蹄;這一回,再也沒有慨然赴死的勇士抵抗薛延陀人的弩箭。馬蹄聲很快由遠及近,伴隨著胡語笑罵,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徑直闖入了長澤縣城中。
已經來不及回李家了!謝琰提起李遐齡,與李遐玉鉆進旁邊的廢墟中,躲在半塌的房梁底下。廢墟比完整的宅院或許還更安全些,畢竟薛延陀人闖入城中只為了劫掠,斷不可能進入廢墟細細搜尋。不過,三個孩子都仍然有些緊張,緊緊依偎在一起,睜大烏黑的眼眸,盯著外頭不斷打馬而過的胡人身影。
“不是潰兵。”李遐玉幾乎是自言自語道,透著掩不住的失落。夏州自古以來便是漢家邊疆重鎮,昔年漢武帝設朔方郡,視其為長安正北之門戶。十六國時,赫連勃勃建胡夏國,筑統萬城,便是如今夏州州府治所之地。前朝、本朝與突厥連年征戰時,夏州、靈州等皆為軍事要沖,至今亦是大唐北疆重地。如今長澤縣城被薛延陀人劫掠,大唐雄師居然毫無動靜?任憑這些北狄猖狂?難不成,夏州州府的情勢竟然那般危急?以至于無法分兵來救長澤縣?
“不是薛延陀人。”謝琰緊接著低聲道,仔細觀察這群人的裝扮。他曾在城門上殺過幾個薛延陀人,清清楚楚地記得其人的說話語調與配飾,幾乎能夠斷定這些人絕非上回攻城的敵人。
李遐玉微微一怔,蹙眉道:“另一個部落?”薛延陀人乃鐵勒諸部之一,由薛部與陀部合并而成,不同部落或許話音、配飾皆不相同。但這更令人費解——為何這個部落會在此時再度進入長澤縣城劫掠?如今的長澤縣城如同廢墟,貴重金銀器物、糧食、牛羊馬匹皆已經被搶光了。他們難不成不知道已經有人捷足先登?再來一次又有何用?眼下城內恐怕什么像樣之物都尋不出來。
“不……”謝琰略作思索,隱晦地提醒道,“我曾聽聞,鐵勒諸部與突厥風俗相類。”在突厥強盛之時,鐵勒諸部都依附突厥而生,供其驅策。待突厥勢弱,薛延陀部這才順勢崛起。大唐與薛延陀人為共驅突厥,曾短暫交好,迫使東突厥投降大唐,西突厥遠走西域。而后,薛延陀人勢大,遂成為了大唐邊患。
李遐玉驚訝之極:“突厥降部冒充薛延陀人來劫掠?他們怎么敢?!”東突厥降大唐之后,余部安置在靈州、夏州以北、陰山以南放牧。后來,今上以陰山南北乃突厥故地,且牧場更豐饒為由,命阿史那思摩(李思摩)率部眾前往。從此,東突厥降部便成為薛延陀人的心腹之患,互相劫掠,彼此損耗。突厥降部也成為橫亙在大唐與薛延陀之間的緩沖,致使夏州十年無戰事。然而,誰會想到,這群已經降唐十年的突厥人,居然膽敢做出趁火打劫之事?
“若是危及部落生計,又有何不敢?”謝琰道,“此次暴風雪或許比我們所想的更嚴重,影響了游牧諸部,他們亦可能是不得已而為之。不過,既然膽敢冒充薛延陀人之名,恐怕他們已經豁出去了,長澤縣城接下來都不可能安穩。若是突厥人走后,再來一群馬賊……”他們三人畢竟勢單力孤,一旦被這些人發現,不但連僅剩的糧食都保不住,安危也堪憂。
“我們……我們不能留下來了?”李遐齡聽得懵懵懂懂,卻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謝琰與李遐玉都沉默下來。長澤縣城確實不安全,不可能讓他們安安穩穩地待上一個月。但,一旦出了縣城,何處又是安全之地呢?往東去夏州州府?恐怕那里正是激戰的戰場。往南去寧朔縣?長城關隘在這種緊要關頭會讓沒有過所的他們通過么?往西去往靈州投奔祖父祖母?四處游蕩的薛延陀人、突厥降部、馬賊實在太危險了。
一瞬間,李遐玉竟生出“天下之大,無處可去”的悲涼之感。
廢墟外,隱約再度傳來悲泣痛哭之聲,又有不知幾座宅院被點燃了,沖天的火光與黑煙令僥幸躲過一劫的長澤縣百姓們不禁心生絕望。日復一日的劫掠,薛延陀人來了又走了,突厥人來了又走了,也許還會有馬賊趁火打劫——飽受摧殘的長澤縣城遲早會淪為一座只余尸首廢墟的空城。
直到天色暗了,零散的馬蹄聲才從長澤縣城四處匯集起來,往北城門處離開。
透過藏身之處的空隙,謝琰、李遐玉、李遐齡沉默地看著這群突厥人捆著數十幼童離去。或許是實在尋不著什么財物糧食了,他們只剩下擄人的選擇。又或許,擄人本來就是他們的目標之一。
昔年突厥人俘虜漢人作為奴隸鞭撻,如今他們大概不敢如此明目張膽,也不敢掠走可能認破他們身份的青壯男女。不過,這些幼童的下場,恐怕也并不會太好。無論男女,他們最有可能的便是被突厥人拿來與粟特人交換糧食,成為粟特人的貨物,被帶到西域或者更遠之地販賣。
“謝郎君,長澤縣城被攻破,這群孩童好不容易才能活下來,卻只能淪為奴隸?區別只在于,買賣他們的是同為大唐人的無賴兒,還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突厥人,或者尚未出現卻仍在伺機搶奪的馬賊?”李遐玉沉聲問。物傷其類,她只要想到自己也險些淪為這群孩童中的一人,便覺得不寒而栗。
謝琰垂下雙眸:“如今我們無能為力,連自保都只能勉強為之。他日,他日……”
“他日必將報仇雪恥。”李遐玉接過話,“謝郎君,咱們往西走,去靈州罷。長澤縣城,已經待不得了。”與其躲在廢墟里,日夜擔心被人出賣,被人當作奴隸販賣,倒不如出去搏一搏得好。畢竟,外頭天地闊達,或許同樣危機重重,卻總有他們能躲避之處。
“好。我們且回去好生準備,連夜就走。”謝琰道。
三人鉆出廢墟,手牽著手往李家宅院而去。盡管他們年紀尚幼,盡管他們幾日幾夜間便經歷了許多人從未品嘗過的苦痛與悲傷,但他們仍然充滿了勇氣與希冀。然而,在瞧見已被燒得精光的李家宅院之后,他們卻免不了呆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