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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年恢復(fù)得好,丁蕙如交了新男朋友,拉著他們一塊過萬圣節(jié)。抽簽挑角色,李冬青選中《千與千尋》里的湯婆婆,才戴上假發(fā),化了兩條皺紋,林敢透過鏡子看她,心酸得不行。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他們有機會見到彼此的老年嗎?李冬青回身抱住他,溫暖他,眼淚也奪眶而出:“我老了應(yīng)該也很好看吧!”
林敢隨她玩笑:“好看,我覺得肯定很好看!”
都是哭腔,互相擦拭眼淚,卻仍堅持笑著。他們約定好了,不讓彼此難過,既然選擇一起扛,那就笑著扛到最后。
后來林敢從丁蕙如那里知曉她偷偷記錄的兩人往事,跨度很長,她基本不曾抱怨,一口一個“小狼”地叫著,多么無聊的故事也在她筆下熠熠生輝,他時不時翻出來看看,好像她仍在身邊。
陳祐不知道這段故事,老來聽見只剩唏噓。
這輩子刻畫過很多苦樂,李冬青是他所見最熱烈的。然而當(dāng)時年紀小,不懂這些,現(xiàn)在才體會到她的步履薄冰。
他找林敢要了幾個人的聯(lián)系方式,想知曉得更加全面些。第二天,便飛往瓊州,見到了兒孫滿堂的易靈凌。易靈凌不認識他,還以為是哪個回訪的學(xué)生,聽他自報家門,心便瞬間沉寂了。
李冬青的面貌她都不記得了,她送自己的禮物卻好好地收藏著:豆綠的連衣裙,精致的石雕海螺,親簽的作家書籍……樣樣都附帶一張賀卡:【盼滿分,平安健康,心想事成?!?
越到后面筆力越弱,字也歪曲起來。都說老人眼睛干涸,她一張張摸過,竟跟著濕潤了。七八歲的小孫女跑到跟前給她遞紙:“奶奶傷心嗎?怎么哭了?”
易靈凌扯起嘴角:“不是傷心,是開心?!毕氲皆?jīng)有人那么真誠地祝愿她,她開心得落淚。
陳祐簡單拍了幾張照片,在瓊州小住一陣。李冬青不曾在海邊生活,死后卻想歸宿大海,他沿著沙灘行走,想追尋她的蹤跡。不日便直飛日本,見過祥和平靜的三浦澈,吃了一頓昂貴的日料,他發(fā)現(xiàn)三浦澈眼里的李冬青有著別人眼里沒有的沉穩(wěn)溫和。
時間過去太久,人都散了。她的同齡人已經(jīng)七老八十,恩師朱虹早早去世,姜好也遠居北歐,失去聯(lián)系。想從更多人身上找尋她的蹤跡,已無可能了。
夜里,他和定居新加坡的陳喻打電話,聊起要重拍電影的事情。陳喻不打聽他想拍什么,叫他放手去做。于是陳祐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寫了整整半年的劇本,不停地往返各地,去見李裕松去見易靈凌,甚至去見離婚后逃去香港的馮夢圓,想拼湊更加完整的她。
越了解得多了,越不敢動筆。
他的Eden姐姐是個通透輕松的人,而別人眼里的李冬青,到了最后,處處是掙扎。
陳祐想更細致無缺地表現(xiàn)她,反而陷入窠臼。林敢勸他不要拘泥細節(jié),他也知道這沒必要,只是心有掛念,束手束腳。為了放松,他獨自跑去奧地利聽了音樂會,和祝熹在那里小聚。
祝熹已從一線設(shè)計師的崗位上退了下來,在捷克安享晚年。聽聞他有此計劃,心中悵惘:“電影拍出來是要給人看得,你怕不怕別人因此詆毀Eden?”
陳祐說:“我考慮過這個問題,也擔(dān)心這個后果??晌易罱偸窍肫鹚谔皆L她故友的這段時間里,我發(fā)現(xiàn)她的人生永遠充滿火花,連我自己都被點燃了。我不想她就這么離開,無聲無息的,也許誰都不知道有這個人。但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要把她留住。”
后世評說無可避免,陳祐認真考慮才做此決定,祝熹不再疑惑。兩人在布拉格巡游幾日,祝熹給他說說李冬青與朱虹的往事,小孩的視角不算深刻,但終歸是一份記錄。陳祐好好留著,回家接著補充,臨近年底,終于有了初稿。
拍電影是件麻煩事,他不想啟用成名演員,便化裝去學(xué)校里挖人,挑選兩個多月,才找到一個還算合適的姑娘。夠漂亮,也夠韌,唯一一點是差些清冷氣質(zhì)。他提了要求讓姑娘在家念些詩詞哲學(xué),鍛煉德語口音,自己則組建團隊。
折騰好久,電影《樹木樹人》才終于定檔。林敢和丁蕙如等都被邀請到試映會現(xiàn)場,許多人哭得淚流滿面,唯獨林敢笑著,無比動容。
古稀之年交出這樣樸素的作品,有人批判陳祐落入俗套,刻意煽情??蛇@年陳祐還是拿了最佳導(dǎo)演的獎項,上臺發(fā)表感言,說了很多意味不明的話,才有人推斷出他是懷念故友。
當(dāng)夜許多人表示祝福,陳祐知道,是因為李冬青足夠動人,大家才會感動。回到家,他寫下很多話謝謝這個老朋友,謝謝她在去世多年之后還能帶給自己鼓勵,收到一條網(wǎng)友評論:
【看抑郁了,既然到最后都是一個死,那這么堅持還有什么意義?】
很多人辯解,你看哭了就是意義,陳祐想了很久,借用加繆回復(fù):【推石上山這場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實一顆人心?!?
人生一場夢,有朝一日他也會成為別人心中的墳塋,可是充實過,就夠了。新年,他發(fā)了條“古稀再出發(fā)”社交動態(tài),設(shè)為置頂。林敢知道后,說他又成長一些。
院落里是那棵常青的冬青樹,四季流轉(zhuǎn)地陪著林敢。林敢沒聽李冬青的話去愛別人,而是選擇了替她給外婆送終,照看她關(guān)愛的人,也照顧好自己。用心生活的同時,見縫插針地想她。
從前李冬青就說過,21世紀的天堂和地府都很發(fā)達,有書信箱。不論她是去到那里,只要他想她,她就能夠聽見。
林敢期待著十年后相見,嫌麻煩的李冬青氣惱地指著自己:“你的信件太多啦!多得我都回不完啦!”
正是新年,家家戶戶喜氣洋洋,他也歡喜,自己又替李冬青多見證一年的百態(tài)人生。到時見面,又多了能向她炫耀的東西。
他沉下心來學(xué)著李冬青用起毛筆,寫寫畫畫,筆力不夠,但至少不會被念叨老來養(yǎng)閑了。
林敢笑著,紙上緩緩洇墨。
廬山煙雨浙江潮。
(番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