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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將阿樂送給方才那個男人?!?
“她是白福教的圣女,理應為白福教做事,無論是被奉于高臺受人追捧,還是被當成一件禮物送出,都是她無法推卸的責任。”木轍合上地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應該明白,不是嗎?”
鳳小金問:“若我不同意呢?”
“那我也有條件?!蹦巨H看著他,“答應我,我這次就可以放過她,我會給袁島主一大筆財富,多到足以讓他主動放棄阿樂。”
鳳小金皺眉:“你這次想讓我去殺誰,梁戍?”
“不?!蹦巨H搖頭,“與殺人無關,我想再見她一次?!?
他抬起手,用拇指緩緩按住那冰冷的銀色面具,試圖從中汲取一些溫暖的觸感:“讓我再見她一次?!?
面具下的人并未理會他這份虔誠的回憶,只是毫無表情地張口:“好?!?
……
柳弦安將地圖掛滿了整間房屋,用不同顏色的筆,畫出不同顏色的線。
阿寧看得有些暈,問:“這是什么?”
柳弦安道:“白河改道的路線?!?
“那這個呢?”
“百姓遷徙的范圍?!?
“那這個?”
“回王城要走的路,稍微繞了一些,但是我想去春暉城看看花。”
阿寧對那個巨大的圈如實評價,可不像是“稍微繞了一些”,這至少要多出三個月的路途。
“但是王爺并沒有提出意見,所以應當是可行的?!?
阿寧在心里嘀咕,王爺當然不會提意見啦,哪怕公子說要上天,王爺也會幫忙搭梯子,更別提只是多走幾個月的路。
他最近正在考慮呢,要不要將王爺這一路對自家公子所做的事都如實稟于莊主,按理來說是應該寫信告知的,因為王爺確實是慣極了,也言聽計從極了,要星星不給月亮的,但問題也出在這里,實在是慣過了頭,甚至發展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放在史書里,可能會被史官洋洋灑灑罵上好幾十頁。
若莊主與夫人知道,八成是不會放心的,只會更加擔心,擔心懶蛋會不會越發懶。
阿寧深深嘆了口氣。
寫一封家書都得絞盡腦汁,我真的好辛苦。
第111章
一間被掛滿紗幔的房間里, 點起了惶惶跳動的燭火,夜幕將光線收攏大半,只留了室內一片淺淡暈黃。風吹銀鈴響, 細碎斷續, 沁著水聲, 讓人閉眼就能想起那一年的秦淮游船,香味也是特調過的, 與西南綿延千萬里的花海都不相同,而是甜膩廉價,像毒蛇的信子, 輕輕一點, 就使人頭腦發暈。
木轍坐在一張椅子上, 看著輕紗背后的妙齡女子, 如狐仙上挑的眉眼水波瀲滟,唇若染血,卻少了幾分當年的嫵媚。他癡態百出地看著他, 忽而又神情痛苦,透過眼前人,問著那數年前就已經香消玉殞的伶仃孤魂:“為何你沒有生出一個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兒?”
鳳小金沒有說話, 只是漠然地閉起眼睛。他能聽到對方的腳步聲正在逐漸靠近,又在那里停駐許久, 而后便有一只蒼老如樹皮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臉。
“為何你當初不等我,卻要跟著姓譚的那狗官走?”木轍繼續問, “她們甚至說你是自己給自己贖的身?!?
他不明白, 既然她有錢,為何當初卻不肯跟自己離開秦淮。
鳳小金卻是明白的。一個青樓女子, 在同時面對一個遭朝廷追捕的混混,以及一個風流倜儻的王城貴族子弟時,會做出何種選擇,其實并不難猜。
木轍困惑多年,只是因為他不想承認而已,不想承認自己心目中冰清玉潔的神女,其實也同這世間絕大多數女人一樣,會在意男人的身份地位,不想承認她當初其實根本就沒有看中他,不想承認臆想中的情人離散,其實只是一廂情愿。說來可笑,最善于玩弄人心邪&
教頭目,偏偏同樣受制于人心的弱點,逃避怯懦,對于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這么多年硬是苦思不得解,以至于將他自己生生逼成了一個瘋子。
鳳小金不覺得自己的娘是一個多壞的女人,也不覺得她是一個多好的女人,歸根結底,只是一個庸庸碌碌的俗人。在年輕時遇到家世顯赫的俊俏公子,想賭一把,結果命苦,賭錯了,這一生也就毀了。
他已經記不清那所謂“爹”的長相了。八歲那年,自己殺了豆腐佬,帶著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一路北上,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在隆冬臘月抵達王城,那是一座大得驚人的城,街道寬闊得能并排行駛五輛馬車,每一棟房屋的屋脊上都有雕刻與彩繪,琉璃瓦在陽光直射下,燦爛得教人睜不開眼。
人也與小鎮上那些尖酸刻薄的鄰居不同,他們穿著風流,貴人們裹著厚厚的裘皮,看起來都高興得很。包子鋪的老板娘先發現了赤足站在雪地里的小少年,她驚呼一聲,趕忙差伙計到后院找了身干凈的舊衣,招手叫他:“孩子,別待在那里了,快進來烤烤火?!?
鳳小金被伙計拉進鋪子,擦洗之后換了衣服,老板娘又給他端來了包子與熱湯,問道:“你是來王城尋親的嗎?”
“是。”鳳小金捧著熱湯,看著外頭樹上掛著的紅綢,羨慕地問道,“嬸嬸,王城的年,每回都這么熱鬧嗎?”
“這才臘月初九,還沒過年吶,掛紅綢是譚府有喜事,譚大人今天要納妾?!崩习迥镄Φ?,“等會我家小子要去討糖吃,你也一起去玩吧,對了,你的親戚姓甚名誰,住在哪里?我看看能不能幫你?!?
譚府,譚大人。鳳小金抬起頭問:“是正陽街的譚府嗎?哪個譚大人?”
“是正陽街的譚府,王城攏共也就那一個譚府?!崩习迥锏溃白T曉鐘譚大人,今日要納周府的三小姐進門?!?
鳳小金的手指稍微錯了一下,包子里甜蜜的花生紅糖餡兒流出來,溫熱地裹滿掌心,他問:“譚大人納妾,那他的妻子是誰?”
“是戶部李大人的女兒,當初他們成親時,可比今天熱鬧多了?!崩习迥锎蜷_了話匣子,那得是十一二年前的事情,自己當初還沒嫁人呢,就站在街道旁邊,看著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一路走過長街。而策馬行于隊伍前的譚家公子,面如冠玉笑如春風,只這一眼,就成了王城不知多少少女的夢。
鳳小金心想,十一二年前。
那時候自己的娘正挺著肚子,或者正抱著自己,待在那間破舊的豆腐坊里,日日癡癡看著北方。她以為他正在等她,以為她只要能抵達王城,出現在他面前,就還是能有情人終成眷屬。而造成眼下這種困局的,不是薄情人心,而是弄人造化。
她覺得那個男人是愛她的,所以經常會偷偷給兒子講那短短的相逢,講男人的許諾,講王城的繁華,以及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將來的好日子”。
“你爹會找我們的。”她說。
于是鳳小金也就相信了,自己的爹一定會去秦淮接娘親與自己,一旦發現人不在了,就會派出家丁,在各個角落瘋了一般地找,他也是抱著這樣的奢夢,一路咬牙行至王城的。
可在抵達王城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自己的爹納妾,而且他還有妻,有子,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