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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顏努力去適應過,一中對她而言,就是在小展村時想過的“外面世界”,老師說外面世界是好的,她的確受到很大沖擊。
不管怎么說,念書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神圣的學校里,不斷走出青春年少的學子,展顏瞇起眼,看會兒他們,然后目光調了個方向:修鞋的老漢,不遠處推垃圾車的殘疾阿姨,挎著掉皮黑包給學生們推銷盜版碟的中年男人……
世界真的是個棱體,賀叔叔展示過的那個棱體,折射出不同的光,不同的面孔和日子。
她漸漸明白,觀察這個世界要比和同學們聊天各種社交,更適合她。如果是孫晚秋,她一定會去做最適合表現她長處的事情,同時,毫不羞怯地面對自己的短處。
天哪,那么聰明的一個人,不能念書……展顏想到這,胃里一陣痙攣。
賀圖南找到她時,展顏一張臉,正被冬陽曬得雪白剔透,只有一排睫毛密密地撲閃著,不知在看什么。
“你的外套可以拿來修,這個爺爺會。”展顏從馬扎上站起來,賀圖南一偏頭,見馬扎黑乎乎,油光光,問她,“你要修鞋?”
展顏沒問他回家的事,說:“沒有,你外套拉鏈不是壞了嗎?”
“不穿了,”賀圖南岔開話,“你有事找我了嗎?”
展顏看他態度不溫不火的,心里猶豫,她在想,如果是孫晚秋處在自己的位置,她會怎么做?她會想要就開口,想做就去行動。
“孫晚秋家里出了很大的事,她不能念書了。”
說完,展顏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可恥,因為賀圖南的神情只是詫異了兩秒,她開始懷疑,自己深思熟慮的是不是極其錯誤。
“她跟你求助了嗎?”賀圖南問。
展顏沒能拼湊出那封信,但信從米嶺鎮發出,她知道答案。
“我知道,要是跟賀叔叔開這個口,我太厚臉皮了,”展顏的面孔,迅速染上層紅暈,她局促不安地開口,看著賀圖南,“我想的是,能不能打欠條,孫晚秋以后會還的,她絕對不是會賴賬的人,我保證。”
即使是面對賀圖南,展顏也窘到想哭了,因為在求人,好像是乞丐,風雪夜里,要凍死街頭,見到那金碧輝煌的庭院,只想著這家人一定是富裕的,哪怕被拒絕,也要試一試能不能暫避風雪。
這點錢,在賀以誠那里是不算什么的,她只要開口,賀以誠一定會答應。
但她不敢,只能先來問賀圖南。
她需要他給她分析分析,這個法子,到底能不能行,還要牽涉告不告訴林阿姨,怎么說?
賀圖南一言不發看著她,她跟他說話時,膽怯,試探,眼神不夠堅定。
“她跟你一樣,學費生活費再支出一年半就夠了,大學可以勤工儉學,”他終于回應她,“你確定,孫晚秋只需要這些夠了?”
展顏覺得賀圖南像個大人,他現在和她說話的語氣,莫名像賀叔叔,又不太一樣,賀圖南幾乎是毫無感情地闡述事實。
“應該夠。”
她其實沒那么有底氣。
賀圖南沒辦法去怪她又要給家里添亂,不是錢的事,卻因錢而起。
“她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爸喝酒出的事,人傻了。”
賀圖南又問:“她家里還有小弟是不是?”
展顏點點頭:“她媽可能會讓她進皮革廠掙錢,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會讓她結婚,那樣的話,會有一筆彩禮。”
賀圖南這才有些詫異:“結婚?可她沒到法定結婚年齡。”
展顏搖頭,此刻的表情反倒比他平常:“我們那不講究這個,十六七歲嫁人很正常。”
“什么叫不講究這個?這違反法律,法律是不允許的。”賀圖南說這話時,展顏靜靜望著他,違反法律?法律管不到小展村的事,除非死了很多人,很轟動。
法律似乎不是為小展村,甚至整個米嶺鎮準備的。
“世界有很多面,”展顏想起媽在信里的話,她順口說出,“你現在知道了,我們家那里就是這樣,孫晚秋如果不念書,她最多過兩年必須嫁人生娃娃。”
展顏眼睛熱熱的,她低下頭:“如果賀叔叔沒有把我接來,我也是那樣,你放心,我會感激賀叔叔一輩子的,一輩子也還不清他的大恩。”
她們每個人長得不一樣,性情不一樣,或聰明,或愚笨,或木訥,或潑辣,但如果不念書,最終命運一樣,像是無數條小溪流最終匯入到一條河中去,面目全非地混一起,被浪潮裹挾上前,流到哪兒算哪兒。
今天的陽光非常好,雖然冷。有什么東西,好像一下逼近眼前,賀圖南一直知道她過去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他以為只是窮,窮是根,長出各種各樣扭曲的枝葉,淳樸只是其中正常的一枝而已。
如果把孫晚秋替換成展顏,賀圖南一下就能理解這種痛苦了。
“我有一筆壓歲錢,炒股也賺了點兒,這樣好了,你不需要跟爸說,我的錢就夠孫晚秋的學雜費伙食費。”賀圖南壓抑地看她一眼,他不想跟她接觸了,他要快些去念大學,離開她,去認識新的女孩子,去戀愛,總之,離展顏遠遠的。
他說這話時,沒那么熱情,足以讓展顏感激不已。
如果不用賀叔叔知曉出手,更好了。
“云上地產給我的獎金,還有三百整頭沒動,我先匯給孫晚秋,等過了年高二下學期開學……”展顏聲音發抖,她知道這事成了,“再用你的給她交學費,這錢,會還你的,你看,你怎么算利息?我過年回家一趟,把欠條弄好,帶回來給你。”
利息她是懂的,小展村有搞高利貸為此家破人亡。
只有在這樣的時刻,賀圖南才能清醒地認識到:展顏是跟他們家有隔閡的,她要跟爸算清楚,也要跟自己算清楚。
好像一牽扯到錢,所有過往的溫情脈脈都為假。
賀圖南淡淡一笑,他像個商人了:“好,利息我想想,回頭再商量吧。”
他知道自己對賀以誠來說,沒那么重要,對媽來說,似乎也沒那么重要。在她這里,他比不上她窮苦的同學,他天然只能當奉獻者。
“你眼睛好些了嗎?”展顏小心收了尾,她不住打量著他,賀圖南便用一種自嘲又揶揄的目光看看她,好像這是順手捎帶的關懷,事情解決了,她想起這么一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