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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好多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總覺得,你說話沒什么力氣。”展顏咬了咬嘴唇,“你可以跟我說。”
賀圖南搖搖頭,他語氣松散:“可能是最近學習累的。”
她還想問,可賀圖南顯然沒有再深談的意思,展顏看著他走遠,突然覺得很委屈。
第41章
孫晚秋像守更人,等著展顏的回信。
蘇老師把信送來時,她坐井邊,拿臭胰子給孫大軍洗衣服,奶奶攙他晚了一步,就拉褲子里了。冬天的井水不涼,但浸久了,手指頭通紅。
蘇老師騎摩托來的,揣著信,離老遠見孫晚秋頭發半散著,吭哧吭哧在搓衣板上使勁又揉又砸。
他推了推大框眼鏡,看了會,才喊她,她跟小婦人一樣,抬頭起身,兩手往身上一抹,跑了過來。
“蘇老師……”孫晚秋有些意外,同時,為老師看到自己這一幕而感到羞愧,她沒有去念書。
蘇老師把信給她:“展顏給你的,哦,還有這個,匯款單上有三百塊錢,我給在鎮上郵局取出來了。”
孫晚秋又抹了抹手,她把蘇老師拉到柴火堆后,不大自在說道:“別讓我家里人看到了,蘇老師,真麻煩您,這么冷的天還跑一趟。”
蘇老師嘆氣:“展顏都跟我說了,孫晚秋,我找你媽媽談談吧。”
這天,蘇老師在她家里等到晚上,沒人招呼他,爺爺奶奶都很冷淡,等李彩霞回來,他們在堂屋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再后來,二叔來了,事情變得更糟。
二叔十分粗魯,幾乎要打人,蘇老師狼狽地疾步出來。
師生二人目光交匯,蘇老師根本來不及說什么,后頭,酒氣熏天的二叔拎著磚頭。
孫晚秋讓蘇老師快走。
蘇老師一個教書先生,真打起來,一有辱斯文,二也不是對手,他匆匆騎上摩托,消失在暮色中。
院子里,二叔還在罵罵咧咧,孫晚秋冷眼看著他,這里連空氣都是貧窮愚昧的,爸喝酒出了事,沒有人會吸取教訓,二叔還在繼續喝。
“你把老師引家里干啥?想干啥?!”李彩霞在皮革廠累了一天,她買通門衛,拿了更多的皮子回家。
孫家院墻里,很快響起罵聲、哭聲。
晚上,孫晚秋睡在羊圈,地上鋪了茅草,只有一床爛棉花套子,被罩都不罩。二叔想的法子毒,不停折辱她,讓她斷了念書的盼頭。如果她堅持,會一直和畜生呆一起。
羊圈騷哄哄的,幾只山羊慢條斯理咀嚼著干草。
夜深人靜,她才把手電筒掏出,看展顏的信。
等看完信,孫晚秋從茅草堆里爬起來,悄無聲息離開了家。
夜很冷,遠遠的,有狗吠聲傳來,道旁白楊樹早被隆冬剪光了葉子,在寒星下,黑黝黝的,土色新鮮的墳頭,在田野里也成了黑的。
孫晚秋仰起頭,透過犬牙交錯的枝干看綴在夜幕上的星子,那么高,那樣亮。她很快適應了黑暗,人凍得發抖,但她知道走路會暖和起來的。
那三百塊錢,被妥帖地放在小襖的兜里。
大地的輪廓,山的輪廓,都是她熟悉的,她好像又回到了初中上早自習的清晨,也是這樣的黑。
貓頭鷹在叫,烏鴉撲棱棱飛過去,她聽見它扇動翅膀的聲音。路上一個人都沒有,一個車也沒有,有的,是黑色的冷,漫天的星光,那么廣袤的天地里,就她一個人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像是被吞噬。
孫晚秋走到米嶺鎮時,秋衣濕透了,她趕上第一班發往永安縣的鄉村巴士。
這個時候,已經臨近期末考。
彼時,元旦剛過,城里張燈結彩的氛圍還在,一中的教室里,聯歡會的窗花格外喜慶,會一直保留。
人們開始陸續準備年貨。展顏主動往家里打了個電話,她得為過年打算。
是陌生女人的聲音。
“喂?你找誰?”
女人粗聲大氣,話說著,有嬰兒的哭聲傳來。
展顏一時呆鈍,以為自己打錯,那頭,女人已經在喊,“有慶,看看兒子是不是拉了。”
她一下把電話掛掉,重重的,像是又冤又氣。電話卡攥手里,卡的肉痛。
復習迎考,人人都忙,她晚上回寢室也很少和人閑聊,不是在背文言文,就是在記單詞,等熄了燈,在走廊昏暗的過道里靠墻看書。還在洗漱的女生們,從她身邊經過,總要多看幾眼。
就是這個時候,流言不知從哪里冒出,傳她與賀圖南是同父異母兄妹,有錢人包二奶,中學生都知道。
流言之所以為流言,就是為它不可考,偏又帶點灰色的影子,不知打哪兒來,但注定要傳往四面八方。
連辦公室老師都聽說了,翹著腿,說起賀圖南家中光景,那樣有錢的人家,有些桃色新聞,或鬧出私生子,這種非常不名譽的事,倒不稀奇。只不過,發生在賀圖南家里,令人扼腕。
賀圖南知道時,是寢室長大嘴巴忍不住說出的。
“你聽誰說的?”他驚怒,眼睛刀身一樣雪亮,一身冷汗。
徐牧遠喝住寢室長:“沒證據的話,瞎扯什么?”
寢室長無辜說:“我去辦公室拿試卷,幾個老師都在那議論。”
賀圖南眉心亂跳,看了眼徐牧遠,兩人打架后,不如從前親密,卻也沒有刻意疏遠,此刻,眼神一碰他就知道不是他,那就只有宋如書了。
他找到宋如書,宋如書極力鎮定,她說:“不是我,你愛信不信,我不至于那么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