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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清淮提筆蘸墨,嘴角微翹:“若是不悶人,我叫你來干嘛?”
在御書房四下轉悠的南姍,回眸一笑:“你批閱奏折時,我又不會與你閑話說笑,能給你解什么悶?”
“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你,我便不悶了。”蕭清淮如是解釋道。
南姍繞步蹭到蕭清淮的椅后,俯身趴在蕭清淮背上,往他臉頰啄了一口,俏笑如花道:“既是這樣,那你將我的畫像放在手邊,悶了瞧上幾眼,不就成了。”
“冷冰冰的畫像哪有真人鮮活明麗?”蕭清淮反手摸摸壓在肩頭的腦袋,溫聲脈脈:“乖,你先隨便玩會兒,待我處理好手頭上的事,咱們下棋玩兒。”
南姍直起身,從蕭清淮身后高大的書架里,隨便抽了一本書,邊翻邊走向坐椅:“和你下棋最是沒趣,既不叫我贏,也不叫我輸……包子!進來,夾十個核桃。”
蕭清淮笑著垂低頭,筆落紙面,沙沙作響。
待日色絢烈明麗時,冰雪逐漸消融化水,順著檐邊滴滴答答落下,南姍一手撐下巴,一手拈棋子和蕭清淮對弈,嘴里說的話卻與下棋全然無關:“積了這么些天的雪,可算要化完了,皇上,我已經聽你的話,雪天里可沒離開過勤政殿一回,現在太陽出來了,我是不是可以到湖邊釣回魚啦。”
蕭清淮落下一枚棋子,十分無情地搖頭:“不成,你一出門,紳紳和甜甜那兩個小尾巴,定也要跟著你出去,若是春秋兩季,哪怕你在外頭逛一天呢,我也不攔你,現在是冬天……若無要事,你們仨人都給我老實待著。”
南姍嗚呼哀哉了一聲,既而托腮道:“那我要吃烤肉,嗯,要吃烤鹿肉。”
蕭清淮這回相當友愛,笑道:“鹿肉算什么,便是你要吃龍肉,我也割給你吃。”
兩人一邊下棋一邊調侃,有明顯的腳步聲靠近,不一會兒,小包子隔著簾子道:“啟稟皇上娘娘,瑟落館那邊過來回話。”
蕭清淮在勤政后殿與南姍共處時,南姍的宮女基本都退居到幕后二線,只小包子在一線上崗,南姍在棋盤面摁下一枚子,也不召回話人過來,只直接問小包子:“都回了什么話?”瑟落館來人回話,是南姍管轄的職責范圍。
小包子語氣很公式化的答話,不帶自己的半點主觀感情色彩:“方貴人病癥依舊不見好轉,已經食藥難咽,御醫說,怕是熬不住幾天了……”
南姍靜了一靜,片刻后,出聲道:“使人去接五長公主進宮,讓她在瑟落館陪住幾日,叫內務府那邊預備好后事。”
小包子麻溜地應了聲是,然后告退離開內殿,雪化的聲音清而脆,南姍忽然想起離宮回家的唐婉婉,念及她一入寒冬必要纏綿病榻,朝對面盤腿而坐的蕭清淮道:“說來,婉丫頭已離宮數月,也不知她在唐府住的慣不慣,我明日差人去唐府看看吧,順道再給她送些補品。”
蕭清淮瞧了南姍一眼,隨口道:“她又不是你閨女,你倒記掛她。”
南姍看著遍布黑白棋子的棋盤,輕輕嘆了口氣:“她一出生就沒了娘,又拖著個病弱身子,也是個可憐丫頭,世人慣愛拜高踩低,婉丫頭性子柔弱,我若從此不加理會,只怕她要受欺辱奚落,我時不時關照些她,她的日子會好過些。”原先的二駙馬唐睦禮,早就再娶妻室,膝下另有嫡出兒女,元妻留下的孤女,與現任繼妻的親生兒女,總會演繹出一些不和諧的故事。
蕭清淮深深看了南姍一眼,緩緩道:“姍姍,你真是個好人。”若是之前的錢皇后,攆出皇宮的非血緣外甥女,她要能想著照拂理會——見鬼,和自己有齟齬的后妃失寵被幽禁,她不順水推舟送人上路——更見鬼。
好人?
南姍默默搖了搖頭,其實也不算,她要真是極品好人,知道唐婉婉暗慕長子時,便會成全她的心愿,而不是裝著一無所知,若她是大大的好人,在蕭清佩哭著哀求時,會不計前嫌的將方貴人挪出瑟落館,可惜,她的好心很有限,不叫唐婉婉受人欺凌,不叫方貴人饑寒交迫,她只能做到這些,若有再多,大概要等她變成骨灰級圣母。
將入臘月時,方貴人藥石無醫,撒手離世,因是被先帝貶黜的嬪妃,只在瑟落館設了簡易靈堂,先帝留下的后妃無一前去祭拜,只哭的傷心的蕭清佩,攜幾個日常服侍的宮女內監,在瑟落館哭喪守靈。
人活一輩子,人走茶自涼,有人或許會刻骨銘記一輩子的茶香,也有人會隨著流水般的光陰,一點點忘卻曾經沁人的茶香。
因已臨近年關,只停靈三日,方貴人便發喪下葬,到了臘月下旬,南姍召蕭清佩入宮,最后一次和她談心,燒著溫熱地龍的宮殿里,南姍朝熏香的赤金鼎爐里,焚了幾勺沉水香料,室內馥郁繚繞中,南姍靜靜開口道:“我知道,我一直未答應將你母親遷出瑟落館,你心里必有怨懟。”
母逝一月,蕭清佩還有些失魂落魄,聽了南姍如此直白之詞,不由愣了一愣,然后很明顯的口是心非道:“我不敢。”
繡著梅花的秋香色裙擺迤邐而動,南姍走回暖炕邊,踩著漆紅腳踏坐下,繼續道:“你敢不敢都不重要,你當我是虛心假意也罷,我最后再提點你一次,以后好好過日子,別再胡鬧使性了……你與劉駙馬成婚至今,你自己算算有幾年了,劉夫人已求見過我兩次,想來你該知道所謂何事。”
蕭清佩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吭聲。
想是近來傷心依舊,蕭清佩氣色不好,眼圈黑重,南姍瞧著垂頭的蕭清佩,最后一次耐心的和她說話:“你是天生貴胄的公主,比尋常人家的妻子脾氣大些,也是常理中的事,但劉家兄弟只二人,劉駙馬的長兄三年前意外過世,就留下兩個女兒,劉駙馬已是劉家獨苗,你與他成婚七年,至今未育子嗣,劉夫人自然心焦如焚,上一回,我讓劉夫人再耐心等個兩三年,用七年的時間備孕,這日子不算短了吧,如今三年已過,這一回,一年,我已應允劉夫人,若是一年之后,你還未孕胎,劉駙馬便可收通房了。”
在蕭朝,駙馬通常不能親近除公主以外的女子,駙馬若想要睡其它女人,還得向宮里的皇后報備,并且,需要擺出合情合理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蕭清佩咬了咬嘴唇,唇瓣上印出一道深痕,半晌道:“才七年而已,有些世家明令規定,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我乃皇家公主,金枝玉葉,再等幾年又何妨……”
南姍扯了扯嘴角,道:“你是金枝玉葉的公主不假,可駙馬已是家中獨苗,你又是多年未孕,萬一駙馬也出個意外呢,讓劉家就此斷了香火么……話我已經跟你說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若是之前的蕭清佩與她親近,關系和諧,她或許會為她再多爭取些時間,可是,她這個小姑子以前愛給她使絆子,又不招蕭清淮憐愛喜歡,她又不是骨灰級圣母,沒心情出那么多力,更何況,她自己的兒媳婦也快臨盆了,胳膊肘都愛向里拐,她當然更看重自己兒子的孩子。
新一年的迎春花剛從枝條抽出花苞時,姚氏的肚子終于瓜熟蒂落,要生產了。
兒媳婦臨盆生產,蕭清淮那個大老爺們不便前來,只能坐在勤政殿等消息,南姍則親自坐鎮東宮壓場,即將喜當爹的蕭明昭,背著雙手在屋里來回打轉,內殿斷斷續續傳出低低的痛吟聲,一盆盆清水帕子端進去,端出來的時候,已變成一盆盆的血水。
一直折騰到了午后,嘹亮的嬰兒啼哭聲終于響了起來,等待良久的南姍忍不住念了聲佛,云芳滿面笑容地走出來,給南姍和蕭明昭福身賀喜道:“恭喜娘娘!恭喜大殿下!皇子妃生了位公子,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均安,待里頭略收拾后,娘娘和大殿下也進去瞧瞧。”
南姍心安神定了,笑道:“好!今日大家辛苦了,都有重賞。”
進了內殿,南姍看了看大孫子,又嘉獎兒媳婦幾句,便不再久留,領著宮女回了勤政殿,喜訊早已報了回來,蕭清淮的心情很不錯,見南姍終于回來,笑著問道:“咱們的孫子漂亮么?”
“剛生下來的嬰兒,能有多好看……”南姍白了蕭清淮一眼,笑道:“還不是紅紅胖胖的一團肉,待過幾天長開了,自然就能瞧出漂不漂亮了,唉,大皇子妃平安生下孩子了,我可能安心用午膳了。”
蕭清淮拎起肚子空空的南姍,往素日用膳的殿廳走去,口內笑道:“你再不回來,我可要餓肚子了。”
南姍扭臉瞅蕭清淮,疑道:“你還沒用午膳?”這都幾點了啊。
蕭清淮笑著嘆氣:“還不是為了等你一起,這一日三餐,咱們天天一道用,哪一頓沒一起,我便完全沒食欲。”
南姍伸手拍了拍蕭清淮的肚子,一笑盈盈:“哎喲,瞧你這可憐見的,好在你孫子給面子,沒有在娘胎里賴到晚上,不然啊,可有得咱們餓了。”
清歷九年又是三年一度的大比之年,正月底皇家喜得皇孫,不幾日后,春闈開科,各地舉子懷揣著一朝杏榜題名的美好愿望,奔赴進最高級別的考場內,喜當爹沒幾天的蕭明昭,卻被他皇帝老子派去當監考官,對此事件,南姍狠笑話了蕭清淮一回:“你每回當爹,啥也不管地要看護兒子十天半個月,如今兒子頭一回當爹,還沒樂夠,你就派他去做差。”
蕭清淮悠閑地歪在美人榻里,隨口道:“此一時彼一時嘛。”
南姍坐在一旁,捂著一只鎏金點翠的小手爐,手心暖暖:“眼瞅著入二月了,天反倒又變寒了,大皇子妃雖生產順利,大人小孩也都平安,嗯,為著平安順遂,也辦雙滿月酒吧,三月底的天氣,不冷也不熱,那時候會試也完了,辦宴更好些。”
蕭清淮懶懶地翻了個身,沒啥意見:“這種小事也和我商量?你自個兒做主就好。”
南姍擱下小手爐,挪步到美人榻上,笑瞇瞇道:“孫子何時辦滿月,用不著與皇上商量,那孫子起什么名兒,總能與皇上商量商量吧。”
蕭清淮伸臂攬住南姍的腰,將她勾倒自個兒胸口,指腹劃過南姍唇色鮮澤的唇瓣,低低笑道:“這事也用不著商量,我已給孫子起好名兒了,叫蕭永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