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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京城安寧。
*
趙王大軍行至京城附近時,天氣十分不好。
長風不止、陰云避日,他命軍旗手打旗語,讓六萬軍士在京郊扎營。
趙王想做皇帝,卻也沒想著一步登天,雖然他那個皇兄死得不明不白,但楚承延那會兒已經是他唯一剩下的兒子了,得位之正令人難以下手。而朝中雖有幾個偏向趙王的世家,但老皇帝死得太快,他們來不及多布置些什么,如今小皇帝已經登基上位,作皇叔的就算帶兵前來,也不好直接逼侄兒讓位。
得先弄個攝政王叔當當,過幾年再讓他的好侄兒禪讓皇位。
帶兵離開藩地時,趙王急著集結兵馬,想著絕不能讓楚承延把皇位坐穩,腦門一拍胡謅了個為先帝送靈的由頭,行至半路,又覺得這個理由不太好。
若按照流程,藩王入京只能帶三百護衛,放在城中半點波瀾都興不起,若是來硬的,又違背了他“得位要正”的初衷,在師出無名的情況下,即使僥幸占領了皇城,也很快會有其他的兄弟叔侄欲要參和一腳。
正抓耳撓腮中,幕僚給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誅祁遇,清君側。
先太|祖皇帝圣明,規定朝中若是有奸佞當道,各地藩王均可領兵入京、勤王鋤奸,以保楚氏皇朝萬古長春*。
可實際上,大寧皇朝近兩百年,后面的九代皇帝,沒有哪一位會希望兄弟叔侄們以此為由入京“勤王”,一代又一代,他們都在極力降低這條規定的存在感。
如此,祖宗規矩無人膽敢違背刪改,卻也無人敢于挑戰當今權威,久而久之,便被封存在了歷史塵灰之中。
而現今,龍椅上坐著的是一位不滿七歲的稚齡小兒,皇后出身小門小戶沒什么可怕的,太皇太后更是病重在床。內是孤兒寡母,外是朝政動蕩,皇權把持在聲名狼藉的閹黨手中,趙王扒開壓箱底的天地祖宗條例,發覺此時正是“勤王”的好時機。
京城在望,趙王身著輕甲騎在寶馬之上,瞇起眼睛,大口呼吸這久違的、屬于中央權力的氣息。
古今多少龍子鳳孫,都只能困在宗室的名頭下,悠閑且無望地承受著一代不如一代的詛咒,等待頭頂爵位層層消減,而趙王——只有他,能夠抬頭挺胸,直往龍椅而去。
他耐不住心中豪情,驅馬奔襲,揚鞭大喝道:“誅祁遇,清君側。”
城外鐵蹄踏雪,萬馬齊奔,趙王麾下眾將士威聲震天。
“誅祁遇,清君側——”
*
京城已經許多天沒有放晴了。
陰沉的云、濕冷的風、時斷時續的小雪,像是蒙在人心中的重重陰霾。
周書禾坐在梳妝臺前閉目養神,忽的頭皮一痛,睜開眼睛就看見寄月眼神游離,做賊似的把梳子上被扯下來的一小簇頭發藏在身后。
“……”
周書禾默然:“別藏了,我都看到了。”
寄月心虛道歉:“娘娘恕罪,是奴婢走神。”
周書禾搖搖頭,沒有怪她。
大概是因為曾經和許多禿了頭的行商老板做過生意,從前世開始,周書禾便十分珍重自己這一頭秀發,唯恐它們飄零殘落。今生更是從年少起便愛之護之,長長的秀發被養得烏黑油亮,就連孕期都沒有損傷絲毫,以往寄月要是扯斷這些發絲,她定是要扣下她一整日的點心才好。
但是今日……
周書禾自己用手指梳了一下,掌心中留下幾縷秀發,仿佛正和她嘴角兩側對稱長出的兩顆小紅痘一起,挑戰著她著急上火之下,本就為數不多的耐心。
冬季白天來得晚,天剛亮,祁遇就踏進了永寧宮,見她憋著氣的模樣,頗覺幾分忍俊不禁,笑道:“沒事的小禾,人每日都要掉舊發又長新發,本是自然之道,不必掛心,還有你這兩顆紅豆。”
他伸出手指,虛點他的面頰:“像是盛唐女子點的花鈿,艷若桃李、雍容美麗。”
祁遇這樣說是瞅準了周書禾就吃這一套,管他浮夸奉承還是真心實意,每次她聽到好聽的,就能開開心心,不會再覺得焦急難過了。
但今日不是的。
周書禾轉頭看他,眼中殘留著幾分微不可察的惶然,她勉強勾起嘴角,又太重了似的,被壓了下去。
祁遇心中揪緊,忙走到她身邊,還不等問句“怎么了”,便見周書禾側開眼,微微抬高音量道:“寄月,你們幾個先下去吧,我有事要同祁掌印單獨商議。”
寄月最是懂她眼色,低頭應是,離開前特地關緊了屋門,待殿中只剩他們二人,周書禾再繃不住驚惶,一把摟緊他的腰。
“外面怎么說?”
“什么?”
“外面怎么看待趙王說的話……”她咬緊牙關,把自己的臉悶在他的衣襟里,“大臣、百姓、皇城內外的每一個人,他們怎么看待…殺你的言論。”
祁遇笑著揉了柔周書禾的腦袋,又低下頭把下巴擱在她發頂蹭來蹭去,讓本就沒梳好的頭發顯得更亂了。
“別擔心。”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靜和緩,帶著如往常般的笑意:“趙王殺不了我。”
作者有話說:
*化用電視劇《朱元璋》中胡軍飾演的朱元璋臺詞。
第82章 風暴
周書禾點點頭, 耳朵貼在那人胸口,胸腔里沉穩的心跳聲稍稍撫平緊張,讓她能夠冷靜思考。
趙王的算盤打得皇宮里都能聽到響, 他欲以誅奸臣的名義讓新帝殺祁遇,是再清楚不過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