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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聞言止步。
夜空黑沉沉的, 看不清烏云,卻把星星的蹤跡掩去,只剩一輪彎月掙扎著透出光華。
冷月如霜,映得人越發(fā)蕭瑟。
周書禾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他等什么。
她為了護父母親族選秀入宮,為了護自己性命踏入這佛堂。前因、后果、手段、欲求, 一樁樁一件件她早就想得清清楚楚, 如今卻又叫他等。
等什么?等多久?為什么要等。
周書禾喉頭哽了哽,只覺得無話可說。
但祁遇真的等了。
他嘆息著轉(zhuǎn)身,看著她, 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月光:“你別擔(dān)心, 我就在附近, 不會走遠(yuǎn)的。”
聞言,周書禾急急上前,在將要踏出屋門的最后半步停住,腳尖抵在門檻之下。
“真的?”
“嗯。”他伸手指向飛檐側(cè)邊的白榆,眉眼間染著一抹溫和的笑意,“我待會兒就在這棵樹下守著你,去吧,不要想太多。”
周書禾盯著自己的腳尖,悶悶地“哦”了一聲。
見她這幅樣子,祁遇也有些憂心起來,遲疑片刻,斟酌著說:“如果你還沒有準(zhǔn)備好,咱們就改天,再多等等也無妨。”
“不可,”周書禾搖頭,“那人在宮里多呆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安心,總擔(dān)憂會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以遭殺身之禍。”
她倉促地笑了笑,低聲道:“其實我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但還是有點害怕。”
遠(yuǎn)方暗處隱約傳來蟬鳴,祁遇想了想,走到她跟前,從懷中掏出一塊油紙包著的物什。
“這里面裝著的是一顆勇氣果,小兔子吃掉它,都會敢跟山中老虎嗆聲,要不要來試一試?”
他說得煞有介事,仿若這世上真有什么怪力亂神之物,周書禾狐疑地瞥了一眼,將信將疑地接過,打開一看,忍不住展顏笑開。
“誒!這不是我送去給你吃的唐果子么?”
“不,是勇氣果。”祁遇正色。
他邊說著,邊脫下外袍鋪到地上,引她一起在墻根邊坐下來,一本正經(jīng)道:“相信我,它很有用的。”
周書禾撇撇嘴,嘟囔著暗罵了一句“幼稚”,卻還是依言拿出果子,小口小口咬了起來。
這本是要送給祁遇的點心,她做時就廢了十二分的心思,白豆沙磨得細(xì)膩和軟,加了紅梅汁水便成了水紅色,從外到里揉成一團,再加以捻攏雕刻,便成了紅里透著淡粉的一朵寒梅。
這朵寒梅卻是甜的。
點心、蜜餞,甜食總能讓人感到安心,周書禾吃下唐果子,心緒漸漸變得和夜色一樣平靜,就好像這塊小點里真的充滿了勇氣似的,輕易趕走了那些徘徊、猶疑與慌亂。
其實在定下今日之事之后,她一直都在擔(dān)心。
先是擔(dān)心祁遇會派旁人帶楚慎之來,比如譚湘或者其他親信。雖說這也是人之常情,她理解祁遇或許不想在這個時候同自己相見,但這件事太驚險了,一旦被戳穿后果不堪設(shè)想,如非必要,她不想讓第四個人知曉。
畢竟性命攸關(guān),于情感上殘忍些也倒無妨。
然而等到夜幕降臨,周書禾走進佛堂,在一片昏黑中叩問內(nèi)心,突然忍不住抗拒那些理智和正確。
夜色蠶食人精神上的外殼,她得以聽見自己內(nèi)心的聲音。
那聲音告訴周書禾,她不想祁遇來到這間佛堂外,不想再看到他隱含痛楚的目光,就像太極殿那夜,他分明在對著她笑,卻痛得她想要哭。
她不愿再見到他露出那樣的表情。
或者說她不敢、她害怕,她怕這一次又一次難言的傷懷,讓他終于不堪忍受,以至于幡然醒悟,終于明白自己不該再愚蠢地守著她了。
可是他沒有。
晚風(fēng)輕柔地拂過肩頭,抬頭向上望,星月都隱沒在搖晃的黑色樹影里。
而他一直,一直一直地守在那兒,像一塊自天地初生起,便不曾移動過的頑石。
那石頭立在那里,她便可得安寧。
*
自從被帶到宮里,楚慎之就跟夢游一樣,滿腦子都是“穢|亂后宮罪不容誅”,八個大字在眼前晃來晃去,一刻也不得消停。
“參與這種事兒,我是不是會死啊。”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
祁遇一邊看手下呈上來的文書,一邊盡責(zé)地安撫他:“別介意,你本來就要死了。”
“……”
楚慎之啞然:“說得倒也是。”
人又不可能死兩次,想通了這一茬,他渾身頓時輕快了不少,也有閑心東拉西扯起來。
“說起來這種事兒宮里多么?還是說其實很少見,就我撞上了啊?那個娘娘……當(dāng)然我肯定不會打聽貴人名姓的,這個我懂得。但我這不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么,就算死也要死個明白,至少得知道她是個什么樣的人吧。”
“畢竟深宮寂寞,那么多貴婦卻只有一個陛下,夜夜獨守空閨就需要我這樣的人吶……”
他越說越起勁,眼睛亮亮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微紅著臉自顧自說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