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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低頭打量她,半晌感嘆般地笑了一聲,心中柔軟,摟抱著她背脊的手隱隱下滑。
夜還很長,開懷就好。
而懷中的美人緊緊貼著他的胸膛,眉目含情,嘴角卻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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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火災之后的第十日,祁遇準時起床洗漱。
杖傷已經結了痂,燒也早就退了,骨傷雖尚未恢復,但好在受傷只是左臂,常用的右手沒問題,做事寫字都還算順暢。
他有些艱難地穿好監察院提司的四品朝服,畢竟是年輕人,這身紅色的官袍比紫色更襯他,映得蒼白的面色多了些紅潤,顯出幾分明朗的少年英姿。
他走出打開門走出去,卻發現寄月抱著一個食盒,蹲在外面等他。
見人出來,寄月顫顫巍巍地站直身子福身行禮,把食盒送到祁遇面前。
“請祁秉筆安,這是我們娘子做的小點,攬芳閣的宮女小寺都得了幾塊。您在火中救了娘子,我們娘子說這些可以當做謝禮給您,旁人也說不了什么閑話。”
祁遇雙手接過食盒,唇畔浮現出輕柔的笑意:“請寄月姑娘替我多謝元才人。”
“我們娘子還有話帶給您,就是、就是您之前的那項提議,她同意了。”
“……”
寄月抬眼偷看祁遇面色,只見他神情如常,連那抹笑意也絲毫不見減損,卻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完全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她沒辦法,只好自說自話接下去。
“幾日前,陛下允諾娘子在攬芳閣內建一小間佛堂,為柔嬪娘娘和瀟才人祈福,如今佛堂已建成,就等您帶人來,便可入內行、行那什么事了。”
寄月磕磕絆絆地說完這段話,垂在腿側的手不停摳著群面上的布料,聲音越來越小,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
其實她并不覺得周書禾這般行事有何不妥,作為從小就奉五姑娘所言為圭臬的忠仆,別說借個那什么生子了,就算周書禾哪天要弒君,也必然是她寄月遞的刀子。
她只是有三分害怕、七分尷尬罷。
倒不是說寄月渾身是膽,連穢|亂后宮這樣的大事也只能讓她怕個三分,實在是尷尬更甚,讓她沒有心力再繼續加深恐懼。
她八歲起就跟著周書禾了,那時候周五姑娘才六歲,她曾陪著她上樹爬墻、下河捉魚,后來又陪著她找祁遇逛街聽戲、招貓逗狗,甚至當初堵在湖祥書院門口,把剛放學的祁四公子抓到周書禾面前的丫鬟當中,她也是領頭的那個。
作為一個旁觀者,她或許比兩位當事人更了解這段情意——或者說是孽緣。
一開始只是小姑娘對讀書人的盲目崇拜,后來見了面,幻想破滅,周書禾發現祁遇一點也不可愛,是個認真規整到沉悶的人。
可是婚約已經定下,再鬧就不禮貌了,她沒有辦法,只好置定了洋洋灑灑的一套改造計劃,帶他玩,教他鬧,兩個人一走一跳,把小小縣城翻了個遍。
至于這套改造計劃到底有沒有成功,實在是難下定論,事實上祁遇對待旁人依舊是那樣一絲不茍的模樣,活像個翰林院的老學究,只有在周書禾面前,他才能做一個少年人,帶著股熱騰騰的鮮活氣,很多時候甚至能稱得上笨拙。
于是寄月想,她家姑娘可以快快活活地過一輩子,從姑娘到婦人,即便她老了,也一定是世上最樂呵的小老太太。
夢一場啊。
這夢要碎就碎罷,美夢本就易碎,可它為什么偏偏碎得如此潦倒,狼狽得令人不忍多看,卻又日日相望,不得解脫。
寄月不敢看祁遇的表情,低著頭等他回話,地面上一排螞蟻匆匆爬過,大抵是又要下雨。
“既如此,我今晚就把人帶進宮里,勞寄月姑娘讓元才人先備著,只是倘若陛下今日翻了宜和宮妃嬪的牌子,這事兒就得往后拖了。”
寄月點頭又行一禮:“勞煩祁秉筆。”
第39章 佛堂
天空陰沉沉的, 一場春雨將落未落,祁遇回屋拿了一把油紙傘,一人一傘, 從皇宮走到宮外的監察院詔獄。
萬敏急著鏟除朱氏宗族,努力給朱玉羅織罪名, 而真正的廢太子余孽,則都交由了祁遇處理。
廢太子楚承淵于他有恩,細究起來他理應手下留情, 可無論是師傅萬平,還是坤仁宮里的皇后都沒有開口多說一個字, 那么很明顯,這是一群棄子。
詔獄常年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暗紅色的血跡滲進墻壁的磚縫里, 每塊青磚都喝飽了人血,是無論多少水也洗刷不掉的污漬。
從今年正月起, 祁遇就兼領了監察院提司的外務,雖然只是四品官職,比從三品的司禮監秉筆還低半品,卻能巡查緝捕、偵察審問、乃至調遣禁衛軍*,是個實實在在的肥差。
坐上這個位置之后,該收不該收的禮, 祁遇一文錢都未曾推辭, 可該行不該行的方便,他卻也一次都沒有行過。
樁樁“拿錢不辦事”的事兒被傳出去,他的名聲很快就跌至谷底, 而與此同時, 也再沒有人想走這位提司大人的路子了。
皇帝耳目眾多, 自然能聽到這些傳言,有次同祁遇提起,責他貪財又不會斂財,笑笑便過了。
這事兒在京官中鬧得還挺大,前輔國中尉楚慎之也聽說過,而在被關進詔獄成為死囚以前,他一直對祁遇這個人心存幾分好奇。
少年才子、青年奸宦,他的所作所為在某種程度上符合人們對佞臣的刻板印象,貪婪、無情且愚蠢。但從現實角度而言,他分明不剛正,卻又真切地行了不阿之事。
作為和當今陛下已隔了六代血緣的輔國中尉,楚慎之雖是個宗室子,日子卻過得還不如京中商戶。宗室不可為官、不可行商,領著微薄的俸祿,強撐起尊貴的名頭,活得忒沒意思。
后來他意外結識了前太子,論起輩分來這殿下還是他族孫呢,他做不了太子屬官,也沒那個狗膽當人家的爺爺,好在朋友還是能勉強算得的。
只是太子被廢,楚慎之今朝有酒今朝醉,喝酒聽戲茍且了兩年,如今作為余孽被關進詔獄,要不了多久就要一杯毒酒下肚,也不知死后魂歸何處。
他這輩子過得稀里糊涂的,雖有兩分詩酒上的瀟灑才氣,卻又困在一身落魄貴族的皮囊里,什么好事都沒干成過,好在也從未做過壞事,是個人品尚可的庸人。
這便比許多人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