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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還不是皇帝的二十三皇子找到一個人,談了一件幾近荒謬的交易。
他向故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嫡公主靖嘉承諾,若能登上帝位,則過繼她的幼子,百年之后傳位于甥。
當年二十三皇子時年二十三,十五歲大婚以來府里妻妾十余人,卻無一子女,眾人雖不說,但已默認此人子嗣緣薄,不可能登上大位了。
這個作為皇子最大的問題,卻成了靖嘉長公主,這個收復(fù)了先太子大半勢力、并為宗室所尊的女人扶助他的原因。
登基后,當今信守承諾,賜靖嘉長公主年僅四歲的幼子冠國姓,封太子,交于皇后撫養(yǎng)。
然而承平十一年,賢嬪有孕,誕下大公主。
有一便有二,皇帝正直盛年,既然他能生、又樂于垂憐后宮,皇子便不再是鏡中花水中月,到那時,現(xiàn)在這位太子及其黨羽該當如何?但皇帝三十四歲只得一女,子嗣緣分單薄也是事實,若再沒有皇子,太子依舊是唯一的繼承人,此刻蠢蠢欲動的眾人又當如何。
朝堂上下的各色心思止于承平十五年,皇帝突然宣告天下,封嘉妃所生皇次子蕭承稷為寧王。
起先沒人知道這個嘉妃是誰,更沒聽說過宮里什么時候有了皇子,后來打聽到嘉妃正是六年多以前失了寵被打入冷宮的朱美人,而這位寧王殿下,第一次露面時便正好也是六歲。
寧王被藏了足足六年,甚至比大公主還要早生兩年,這其中的政治目的和宮廷秘辛皇帝什么都沒解釋,但眾人見二皇子的名字和封號,便什么都明白了。
繼承社稷,大寧帝王。
前朝明白了,后宮明白了,太子黨也都明白了。
這便有了承安十九年靖嘉長公主的謀逆案,和承安二十一年的朱玉謀逆案。
祁遇的三叔祁蘊之作為太子開蒙以來的老師,就是在承安十九年獲罪的,這個案子有非常切實的人證物證,直接牽連太子楚承淵,致其被廢并發(fā)配北疆。
而兩年后,鎮(zhèn)南總指揮使朱玉被監(jiān)察院都督萬敏告發(fā)謀逆,則更像是皇帝為除掉廢太子黨可能的殘余勢力,而有意構(gòu)陷出的罪名。
這場謀逆案不到一月,就以朱玉不堪刑訊,畏罪自殺死在詔獄而宣告結(jié)案,而在他死前卻供出與其同黨的一位國公、三位侯爵。
此后四年間株連蔓引,自公侯伯至文武官員,被誅者超過萬人。*
這中間有一些人的確曾與廢太子交往甚密,但也有獄中被折磨的人扛不住酷刑,一定要招出什么,只得胡言亂語,隨便攀咬出其他人。
而這些“其他人”,他們究竟是不是朱玉同黨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沒有背景,即使被構(gòu)陷被殘害也無處申冤。
就比如遠在湖祥做知縣的周恪,真是極好的人選了。
王孫貴族皇子公主,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即使是隕落也要壓死一群人。
獄里關(guān)不下那么多要犯,便是執(zhí)刑獄的官員也有入了獄的,無論是凌|遲扒|皮五馬分尸還是徒流三千里,在這時通通不管,朝廷已經(jīng)沒那個人力物力了,直接殺——殺——殺。
等皇帝終于完成了他的政治斗爭,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幫他管理江山的人去了半數(shù),南方百越蠻族趁機侵擾,百姓流離失所。
正值用人之際,朝中卻無人可用,加之政斗過后皇帝對文武官員的信任降至冰點,最后不得不效仿前朝,啟用監(jiān)察院宦官做監(jiān)軍使臣,除了監(jiān)督權(quán)外再予其兵權(quán),設(shè)三千護軍。
這些前因后果,都是后來鋪子里的伙計劉貴告訴她的,而劉貴又是祁遇手把手教出來的人。
周書禾慶幸他們把這些廣闊又冷酷的真相攤開到了自己面前,讓她知道苦難并非老天無端降下的懲罰,一切有因有果,殘忍的現(xiàn)實好過命運無常。
作者有話說:
*化用了對胡藍案的描述
第5章 榮辱
而她自己的經(jīng)歷,遠比上面這些人們的爭斗來得簡單。
無非是失去父母庇護,然后戰(zhàn)爭、逃難、饑荒、易子|而食。
幼子不堪饑渴而死,丈夫胡澤哭著說沒有辦法了,給活著的人留一條路吧;夜里被窸窣的聲音吵醒,女兒不見蹤影,胡澤正用一塊破布捂死從別人家換來的幼孩。
她發(fā)瘋一樣沖過去揪住胡澤的衣領(lǐng),問他女兒呢你把女兒送去哪里了,而胡澤只能紅著眼,說:“對不起小禾,我好餓啊。”
周書禾也餓,胃液像是要把內(nèi)臟全都吃掉一樣,第二天中午盆里有了肉,她沒有吃,想吐也吐不出來。等到晚上家人睡著了,她爬起來胡亂收了點行李,叫醒最后剩下的長子離開了隊伍。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胡澤其實是醒著的。
他放他們走。
雖然逃難一年損了肌膚容顏,忍饑挨餓使身體枯瘦了許多,但周書禾畢竟出身富貴人家,和勞苦了一輩子的百姓比起來姿容出眾許多。離家后入了新的隊伍,有人打這具身子的主意,她只稍做思索,便拿了那人手里的面餅。
餅很干,周書禾揪下一團放入口中,用口水濡濕了再吐出來,慢慢喂給胡燁。
不到五歲的孩子虛弱地窩在她懷里,她想起自己像胡燁這么大的時候,也愛窩在娘親的懷里,最愛喝的是牛乳,最愛吃的是豆沙餡的酥餅,不記得哪位兄長在旁邊讀書,他念著史記里的句子。
“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
她棄了禮節(jié)不講榮辱,無所謂官宦人家教育出來的道德廉恥而只想活著,可即便如此,懷里的孩子還是在一個無衣無食的夜里,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起先還有人想輕辱她,后來漸漸也少了,人在物資匱乏的時候是沒有道德的,但當物資匱乏的程度超過了閾值,人們其實連起作惡心思的力氣都沒有了。
周書禾就這樣跟著難民們往前走,一直走啊走,走到倒下為止,活著活著,活到死掉為止。
然后在某個被細雨模糊了虛實的傍晚,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只存在于回憶中的人,他伸手把她拉起來,洗掉她身上的泥濘,用熱騰騰的米粥撫慰她的胃,再給她和她死去的孩子,分別定下了安穩(wěn)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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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恪沉著臉告知來五姑娘今日去了蠶室前,周夫人李如嵐便已經(jīng)得了下人稟告,知道周書禾找回來了,正喚人傳了膳準備給女兒接風(fēng)洗塵。這會兒夫妻二人談完,她回到房里,正好和送晚膳的丫鬟一同進了屋。
周家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guī)矩,但周書禾不是總能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