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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步路的距離,她已經醞釀了好幾種說法。按照一貫的伎倆,應當是柔柔弱弱的喊一聲世子哥哥,再問上一句‘這是誰呀?’。
但是,很突然的郁桃不想再這樣。
只是三兩步,她停下來,看著男人的背影,眼中有些迷茫。端午本是家中團聚,今日應了小郡主的邀,實則也是應了他的邀,卻看著他和別人談天說笑,能把公主逗得展顏,與之前和她的那兩句相比實在是太敷衍。
但就在呆凝的片刻,原本帶著燦爛笑容凝固的三公主不知為何,臉色突然冷下來,隨即拔高聲音。
“本宮今日特地推開旁人來找你,你就是這樣敷衍我?”
郁桃愣愣回過神,差點以為是哪位高人會讀心術,把她心底的話給念了出來。
然而并非是。
起初三公主笑的有多燦爛,現下臉上便有多陰沉,手在袖中抖著,頗一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無力感。
韓祎站在那兒,卻瞧也不瞧一眼,輾轉兩步一旁坐在椅子上,端茶送客的架勢。
雖然心里郁桃覺著韓祎冷漠的樣子,著實殘忍至極,但卻抑制不住另外一種隱隱喜悅的心情,像是嚼到一顆梅子,酸口突然榨出點兒甜,帶著點違背良心的欣慰感。
“其實......”
郁桃抬起只手,想著當做和事人勸勸。
但話沒說完,便看見三公主漲著通紅的雙眼,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郁桃看了眼韓祎,他穩坐在那,好似耳目失聰,甚至還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她在心里嘆了句,薄情人吶,要不是當初在普化寺自己的臉皮夠厚,怕是也會像這位公主一樣,當場大哭。
她正想著,突然一樣東西迎面飛來,隨之還有三公主心碎破裂的聲音。
“韓祎,你實在欺人太甚!”
被荷包砸了個悶頭,郁桃耳朵動了動,一手捂住臉,卻突然僵立在原地。
好像剛才幻聽了?
她瞳仁漸漸放大,下意識屏住呼吸,袖下的手胡亂的一頓亂抓,捏著翹楚的臂腕,脖頸像是風吹動竹節一般‘吱啞’聲響僵硬的扭過去。
“她她她、她剛才叫世子什么?”
翹楚半張著嘴,愣愣且無聲的發出兩個字。
那僅有的一點點氣聲兒,卻足夠她聽得一清二楚。
韓偉、韓祎、韓偉、韓祎、韓偉、韓祎、韓祎、韓偉韓偉韓祎韓祎韓偉韓祎......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宛如古老的咒語在她腦袋一直打轉,郁桃久久陷入迷茫與不可思議中,就好像幼時隨祖母在山中敲著木魚念著經,她以為念得是‘阿陀彌佛’并固執的將這四個字念到八九歲,卻突然發現原來是‘阿彌陀佛’。
這一刻,她眼前的萬物崩塌,在水面漸漸打成渦旋滲入江底。
在那抹黛色身影從余光中漸漸消失之際,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韓祎看了過來。
郁桃唇邊掛著僵硬的笑,在和他視線相對時,指尖深深地扣入翹楚的腕子,同時腳下猛地退后兩步。
翹楚沒站穩,三四個人站出熙熙攘攘的架勢,韓二公子落在最后,冷不丁被這一趟眾人倒退的步伐攪得腳下沒站位,差點跌倒在地。
她眼中,韓祎那張臉確確實實也仍舊是先前那張臉,從未變過,但不知道為什么郁桃愣是能瞧出諸多與以往不同的端倪,就好像是原本的臉是按照韓偉的走向所長,而現在她突然知道韓偉其實叫做韓祎之后,這臉生的便有些不一樣了......
這短暫的電光石火之間,她不只是想沖上去直接問‘你到底是叫韓祎還是韓偉’,更多的是,如果此韓祎非韓偉,那郁苒畫在畫上的到底是誰......
那么——
郁桃下意識去摸身上的荷包,從腰間一只往下,卻只抓了個空。
低頭去看,荷包不在。
腦袋放了一串響炮,里頭被炸得一片混亂。
完了,荷包......
連唯一可確認的東西都不在手里,要命的是,如果里面的東西被瞧見......
呼吸急促間,郁桃隱隱有種晴天降下霹靂,而沛河將會是她葬身之地的感覺。
她抬起頭,嘴唇微張,望向韓祎。
他亦是在看她。
看她慌慌張張的動作和神情,看她欲言又止,看她自以為隱藏的很好的,掐在袖中的手指和亂顫的睫毛,還有心中有事時,總是頻繁眨巴的眼睛。
沉默蔓延中,韓祎手中的茶杯‘叩’的落在案幾上,他撩起眼皮,掃了一圈,“都站著做什么?”
“對啊,對啊,郁姑娘請坐。”韓二從背后繞出來,看了眼郁桃,又看看一旁的椅子,“郁姑娘不要害怕,三公主的脾氣如此,回回見著大哥必得鬧騰一次,大家都見怪不怪。”
坐?
她現在看一眼韓祎都覺得膽戰心驚,無數次回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當著他的面兒,為夸贊‘偉’這個字而狠狠貶低了‘祎’字一番。
日頭便是這樣,一會兒陰一會兒晴,云層遮罩半面天,太陽深藏其中,天色暗沉的厲害。
椅子就在她身后。
韓二公子挑了地兒坐下,轉頭來瞧見她還站著,有些摸不準到底是什么情況了。
他揣摩著姑娘的臉色,余光掃見地上那只被三公主丟來的荷包,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