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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不該我們操心了,吾生螻蟻,各處皆同?!?
“豈不聞唇亡齒寒之理?吾等雖為奴仆,卻總歸為望族之附庸,家主性情和善,我們就算是螻蟻,也是攀附在了參天之樹之下,日子總還好過著?!?
一個腰間別了長劍的老者路過,暗忖這楚氏果非一般世家,動止粗陋的仆役出口也是圣賢道理,看來自己這趟護送是來對了。
搓草繩的二人看到人影過來紛紛將地上草繩攬近,讓了條道出來,向這老者點頭問好,“陳翁?!?
陳翁露出一口黃牙,“眼看就要到了金陵,兩位怎還忙碌?”
“一路奔波而來,主人們俱是心神疲倦,我們多干活,也是告慰?!?
“忠仆如此!”陳翁贊嘆了一句,又扶劍去了別處巡視。
待他走后一人嗤笑出聲,“若非族中部曲不識道途詳細,怎會攜了這些游俠?觀陳翁與他伙伴之態,分明是想附庸楚氏,如今還與我等作分別,莫非要九娘開口詢問不成?”
另一個聽了怒急道:“他如何敢?他們這些游俠只是多走了幾條道罷了,手上那片鐵有沒有砍過人且不知道,當初九娘跟族長也是看他們人數眾多頗有幾分氣候才雇傭了他們,若想附庸,定當自求。”
那陳翁心中所想亦正如這兩個奴仆所言,他雖游俠,卻已年老,年少外出游蕩,憑著守誠重義在北地闖出了些名聲,本也未曾想到要依附楚氏,只是游俠已不如秦漢之盛名,自三年前北周滅南齊后,天下太平安寧,游俠少有急公好義之處,他們一行而來見了楚氏氣度,便漸漸生了依附之心,往后若能為賓客、門生便是幸事。
他本是想一路展現英勇義氣,好叫楚九娘招攬,卻遲遲未等到,等到了金陵,別后再求入楚氏門便境地不同了。
在他扶劍思索之際一個中年游俠走了來,“陳翁可是想好了?”
陳翁皺眉,緩聲沉吟道:“楚氏部曲無數,要等楚九娘開口是不能了,若是我們自求附庸于楚氏,境遇如何也只是她的一句話,恐怕不值?!?
中年游俠比他急切,“陳翁,此時開口亦不遲,太史公記游俠如何?莫不相逢義氣,千里俠行而救濟百姓,而如今世道安穩,翁安敢再效荊軻之以武犯禁而得全身?而今游俠莫不求仕,若為世家賓客,亦不枉俠骨?!?
“我明白?!标愇踢€有猶豫,“只恐楚九娘年歲輕,怕我等入了楚氏族中將淪為奴仆之流?!?
“這一路陳翁還未看仔細?”中年人將他拉至欄桿處,指著楚九娘所在,“自出長安以來,楚氏一行百余人,無一行止有失,方才眾人看金陵在即,稍有沸騰,楚九娘面也不露,只叫奴仆傳了一句話便叫眾人安定下來,這些喧鬧之人,可不只有楚氏的部曲跟奴仆,其中還有不少楚氏族人與其長輩,由此如何不可窺見她的威望?”
陳翁是因著年紀成了這伙游俠的領袖,倒是不如這中年人思慮得周到,慚愧道:“我還當這是世家風度如此,未曾細想過,若真如你所說,我們便該即刻去道明所想才好。”
中年人臉上皺紋舒開幾分,怕他還有猶豫,又低聲道:“陳翁不是長安人,不知內情,當初我們受雇之時我也不曾多說過,是我之過,楚九娘雖不如長安城中諸多貴女招搖,卻實在不容小覷。
我周朝雖不比昔日南齊是世家當道,但畢竟望族,出仕入朝自是比布衣輕易。世人皆知我朝世族以楚、左兩姓為大,再落一等便是弘農楊氏、隴西李氏等,其余郡望不提,楚女郎的母親便是弘農楊氏女?!?
陳翁點頭,“立朝百年以來,望族莫不為姻親,這也不算奇事了?!?
“這自然不算,卻只說那楚九娘的母親,是楊氏大宗嫡長,自幼千寵百愛,卻在生了楚女郎之后不過兩年便因病去了,楚太傅自其去后未曾續弦,直到如今南下才求娶了顧氏女?!?
陳翁先是訝然,想想又道:“自上船以來,楚九娘便少有露面,這船上還攜了醫者,照你這般說來,或是有承自娘胎的弱癥?”
中年人道:“正是,我跟那楚十六郎打聽到了幾句,楚太傅如今膝下兒女除元妻所出的一子二女外,便只有一位庶女,而楚九娘因自幼體弱兼年幼喪母,楚太傅便愛之最深,這楚九娘在天子面前且是有幾分榮耀在的,觀如今楚太傅之勢,往后她的婚姻且不榮耀至極?她那夫家亦只有好好供著她的道理,我等為她夫婦做個幕僚,自有入仕之途?!?
“是極?!标愇厅c頭,心下篤定之后便拉著中年人要去求見楚九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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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近岸
江霧飄進窗中,跟入窗的春陽糾纏在一起,橫生婀娜。
楚姜坐在這婀娜中,嗅到水氣輕咳了一聲,轉頭便見朦朧的霧氣澆注在水上,生出氤氳浮煙來。
她倚在窗前,看日光照得水面粼粼,不知想到什么,輕笑了一聲,胸口癢意也下去不少。
采采正收拾箱籠,聞聲笑問:“女郎因何事發笑?”
楚姜招手叫她來觀,“你看遠處那金陵城,前年長姐與姐夫婚后出游,回去便說這金陵有趣,周章曾封、熊商筑邑,南人亦有趣,我卻總嫌這一道蘭澤之地不夠親近,可是你看這江面清寧,細想來在我這里是我嫌棄它,它要是能開口恐怕還嫌我們來打攪?!?
采采聽完若有所思,順著她的手看著江波,“女郎這話,似是別有所指。”她自小生長于楚氏族中,隨主人一起長大,與她親近非常,故而此時才敢大膽開口。
楚姜莞爾,目色朦朧,令人猜不透內中情緒,采采還欲說話,門外傳來通報,言陳翁求見。
“還是來了。”楚姜并不意外,采采見她伸手便扶著她出去。
陳翁見她出來便拱拱手笑道:“見過九娘,久不來叨擾,今日再見九娘容光更甚了?!?
她對他們十分和善,霽顏道:“一路來有勞二位了,可是有事相談?”
陳翁臉色現出些窮頓,退了一步讓中年人上前來,道:“此事屬實難言,是我等有求于九娘?!?
這二人似乎講定了如何行事,那中年人不等楚姜開口就鄭重拱手道:“鄙人沈當,還未曾正式拜見過九娘?!?
楚姜讓采采將他托起,“沈郎君不必拘禮?!?
沈當聞她聲音和煦,稍有放心,倒是恪守禮節,不曾抬眉直視她,只懇求道:“承蒙九娘看中,讓我們一路護送,然則說護送,楚氏部曲無數,我等只充咨客之用罷了,然我等在這些時日卻對楚氏生了仰望,我們一行十三人,少小去鄉邑,歌笑俠行,力行太史公筆下墨陳‘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戹困,既已存亡死生矣’,然今世太平,雖為俠客,卻無俠行之處,若能附于楚氏門下,遇時以救難,倒不辜負俠骨,倘有時日能楚氏計謀更是我等幸事?!?
楚姜聽他故意擺弄了文墨,眼睫翕動,卻神色未改,只唇邊掛著笑意看著他們,陳翁心下急切卻不敢妄動,終于半響才聽她啟唇,“若說依附,楚氏賓客門生無數,冗雜其中終生不得志的十有六七,實在怕誤了諸位的才能,況且九娘只一介女兒,更不敢應下兩位了?!?
沈當毫不灰心,由他這些時日所觀,這楚九娘雖無諸多世家兒女的傲氣,待奴仆也和善,但畢竟巨室嫡女,一路來竟未曾見她因何事而驚喜、為何事而悲泣,這樣的女子,若要打動她,必當以她利益為先,遂聽他道:“回九娘,我等雖無縱世之才,但是南北歷遍,東西通達,我們一行人,皆是并文武在身,家內能理文書,室外可為衛士,盡可不為楚氏客,只為九娘一人驅使。”
楚姜聞言眼中笑意加深,卻還是推拒道:“我一介女兒,近不過閨閣繡樓徘徊,遠不過幾步山水流連,更不能耽擱諸君之能了?!?
沈當聽了拒絕反而心喜,脫口道:“若說閨閣繡樓之困,亦不妨礙女子顯大能,若《烈女傳》記辛憲英、鐘琰等女子,無不聰慧弘雅、才智高風,更有須眉不及之處,以九娘之才德,必不會受那閨閣之困。”
陳翁也恍然明悟,隨之道:“萬望九娘垂青,往后若能為九娘盡心便是吾等萬幸?!?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