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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感情與權力
姬羲元居住的丹陽閣,栽有數株碧桐。柯葉相幡,與風飄颶,高或參天。
詩經有云:鳳凰鳴矣,于彼高崗。梧桐生矣,于彼朝陽。此時,朝陽鋪蓋于梧桐上,霞光璀璨,美不勝收。
窗邊緊蹙眉頭的姬羲元看慣了美景,頭也不抬的與手中的針線作斗爭。
“嘶,”細長的銀針挑破了手指,未縫邊的白帕染紅了一點。姬羲元嘆了一氣,將針線綢緞扔回木匣中,抹了藥膏止血。
女紅這樣明明白白列于女子下的活計似乎是女子的天職,合該是女子都會的。可惜,她終究不是能走“正常路”的人,裝模作樣也干不好。
現在正是各衙門的官員放衙的時候,姬羲元今日特地比平日早一刻鐘離開弘文館,就是為了守株待兔。閔清洙是個審慎的人,姬羲元昨日從倚梅園附近閣樓路過的事情是瞞不過他的,今日必來試探。
做父親的總是要臉,雖然做下了丟人的事,卻不希望孩子知道。
姬羲元往軟榻倒去,左手摸向一旁的茶幾,準備翻兩頁書冊靜靜心。
指尖觸之溫涼且有棱角,顯然不是那本被春嫗仔細包了絹布的《儀禮》。姬羲元頓了頓,還是將寶印拿過舉起來,黃昏的紅日毫不吝嗇的把余暉照耀在金玉質地的寶印上,陽光下誠實地散發光輝。
從高祖算起,到阿娘這一代已經是第二十八位大周皇帝,也因是阿娘繼位,她作為長女才有資格手持太子寶印。可偏偏,她有一個親弟弟,且天資出眾。
阿娘能穩坐帝位,一是皇室三代以內無年輕男嗣,二是阿娘天生之才,三是阿翁布置妥當,前路鋪平,四是連年豐收,海晏河清。可謂天時地利人和占盡,才有了當今第一位女帝。
姬羲元作為長女,天資上佳,五歲啟蒙,多年勤學不綴,眾人捧著讓著便自以為是天命所歸。
四弟出生、進學,她好像才漸漸明白這兩年別人偶有的復雜目光是怎么回事。
同樣的詩賦,同是新學,別的人少說三兩遍才能背誦,多的九十遍還磕磕絆絆,只有他一遍就能朗朗上口。哪篇文章,只要夫子略略講過,便能輕易道出。
謝祭酒當時眼中放出的光,與平日對她的夸獎截然不同,驚喜躍然于面龐。當時來授課的幾位夫子,激動至極,整個上午幾乎所有注視都投放在四弟身上。
若她是男子,一切安然。
但她是有弟弟的女子還肖想皇位,在其他人眼里怕就是最大的罪過了。
現在存在她身邊的每個人都妄圖影響她、操控她或者殺死她。
可她不愿意。
姬羲元握著寶印的手收緊力道,翻身卷進薄毯哽咽出聲。
寶印在滿床錦繡里滾了兩下,被略帶薄繭的修長大手輕易拿起放置一邊。天下間唯一能遣開侍人,悄無聲息地進入丹陽閣的男子唯有當今皇夫閔清洙了。
將門世家閔氏出身的閔清洙,雖說走了科舉一途,但也有多年的底子在。輕盈踩過遍地絨毯,絲毫沒讓心緒起伏不定的姬羲元察覺。
長榻寬敞,多坐個人也不顯。直至閔清洙伸臂一撈,將薄毯掀開一角,姬羲元才驚覺,很快又放松下來。扯下薄毯,姬羲元淚水盈眶,鼻尖粉紅,耳垂因羞恥通紅,扯著帕子為自己拭淚。
在大周,過了八九歲,做耶娘的就很少與孩子們親近,反倒是隔代親多些。已經十三歲的姬羲元在祖輩早逝的情況下,許久未曾在長輩跟前流淚癡纏了,一時羞慚不已,止了淚。
閔清洙初覺新鮮,多看了兩眼又覺得心疼,終歸是自己疏忽了,抬起手拍了拍姬羲元肩膀,安慰道:“阿耶面前想哭便哭了,害羞什么?小小年紀莫做大人模樣,阿幺要什么想什么,做耶娘的無不有應的。”連來意都忘了。
欲哭不哭時是聽不得人安慰的,愈是來勸愈是委屈,姬羲元抱著閔清洙胳膊低泣,淚珠連成串往下掉,不一會兒濡濕了一片。
閔清洙左手給抱著,右手撫姬羲元腦后,半摟著她哄:“哭吧哭吧,阿幺哭過了再與阿耶說話。”
一場發泄額外漫長,姬羲元痛痛快快地流盡了淚,才手中攢著的手帕不知何時變成了深青的衣袖,已然濕透了。閔清洙渾然不在意,用另一邊衣袖替她擦了涕淚,收拾鬢發。
姬羲元右手背貼著腫起的雙眼,說話猶帶泣音,猶疑著轉移話題:“阿耶今日怎么來了?”
見孩子哭得慘兮兮的,也不好多問。
閔清洙親自端溫水來,絞了面巾遞給她,玩笑道:“不來怎么知道阿幺竟也有獨自傷心的時候,怎么了?總算是知道女兒家在這世道上吃虧了?”
姬羲元細細擦臉,仗著屋內無他人,不顧儀態翻了個大白眼,哼道:“女兒身有什么不好的,有女子才有后代子孫,才有這滿屋子細軟,才有許許多多以后呢。我若是記恨四弟是男兒,那我早五年就該氣倒了。”
閔清洙收了笑容,捧著茶坐回姬羲元身側,認真問詢:“那阿幺三日來,又是織布又是裁剪今日還預備自個繡手絹,是為了什么?”
姬羲元接過茶,“若是走不了阿娘的路子,總歸都要試一試。沒想到連所謂的‘女子的活計’我也沒什么天賦。”心下明白今日說不清楚,明日就是阿娘來了。
“天賦?若是想做個好繡娘,你幾歲拿筆,就得幾歲用針、配色、描圖……各行各業哪有容易的事。”閔清洙瞥了眼用了多次還未來得及合上的藥膏,“阿幺若是真想做太子,便好好地學,去年開始你已經去了紫宸殿旁聽政務。月奴年方五歲,日后如何未可知。以阿幺心性,不至于單單為了月奴的幾分聰慧淚流滿面。”
“阿幺到底是怎么想的?”
姬羲元聽了沒有立刻回答。
是否有其他選擇對人的影響是巨大的。五年前的姬羲元就是開口要太陽閔清洙也是笑著答應的,現在的閔清洙已經會要求長女多加照顧幼子。
我的想法,阿耶真的會認同嗎?
月奴出生起,阿耶就在各個方面表達了他的重視。月奴能誦能武起,她得到阿耶的關注就急劇減少。如果真到了姊弟鬩墻那一天,阿耶會偏向誰都不必深思吧。
所以,她真的要用離間之計嗎?
姬羲元側頭盯著萬鳥朝鳳屏風,緩慢眨了眨眼,憋回再次涌出的淚意,喃喃:“阿耶過譽了。我啊還真是為了月奴的聰慧,為日后難過。”
姬羲元在閔清洙的詫異的神色下,勉強地笑道:“只他聰慧,夫子們喜笑顏開;只因他聰慧,一整日間所有夫子們恨不得說盡天下道理;只因他聰慧,所有人望著他才像望著明君未來…仿佛所有的所有只有月奴才行。我這些年的努力奮進根本不被他們看在眼里,只因他是男兒嗎?我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我要阿耶親口告訴我,我真的不能繼承阿娘的位置嗎?連阿耶也這么覺得嗎?”言至最后,姬羲元近乎失語。
那日在弘文館姬羲元便明白了,只阿娘一人不足以變天下人心,即便將來登位的是她也不能。
只要這世上其他女子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阿娘就永遠是女皇帝,而不是皇帝。他們都在等,在等月奴長大,也等他的野心壯大。一旦他長大羽翼豐滿,他們就會迫不及待地捧著他去摘那十二旒冕。屆時,不是天下戰火紛紛就是內闈起火、同室操戈她對父親有期待,抬眸望他,眼中淚光閃爍,盼著能得到一分肯定。
閔清洙來不及斥責姬羲元話語中的大不敬,先將其擁入懷中,心疼到了極點,連忙道:“怎么會?阿幺已是耶耶見過的最勤懇、最出眾的女子了。”
“所以,再出眾也只是女子對嗎?”姬羲元笑了,“就連爹爹其實也不是打心底認同我啊,更何況他人。”還有我那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