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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了十分震動,萬萬沒料到她原來就是傅天宇要找的人,追問:“那我的父母跟孫惠貞有關系?”
他點頭:“老頭子藏著孫惠貞一張照片,一看就知道你是孫惠貞的后代,按年齡計算,你母親應該是孫惠貞的外孫女。”
她又問:“那后來呢?怎么傅天宇沒來認回我?”
他冷笑一聲:“我十九歲那年,南島會所開幕,我陪著老頭子再次到h城,找到你。那時候我多天真,以為找到你,證明是傅維賢扔掉了你,老頭子會震怒,會懲罰傅維賢。結果,他見到你,十五歲的少女,長得大概同當年的惠貞有五分相像,確實震動,卻沒有震怒,把我怒罵一頓,第二次中風。他死的時候我在他床頭,那時候他已經神志不清,說的話也沒人聽得懂,我只聽懂一句,他說:‘來了來了,向我尋仇的人來了。’”
“所以你看,他們一個個都是自私自利的人,老頭子一定是做了對不起孫惠貞的事,從你父親那里買下你來撫養,是為了自己良心好受些。而傅維賢又把你扔掉,是為了不讓你妨礙他繼承家產。蠅營狗茍皆為利來,熙熙攘攘皆為利往。不要指望有人會愛你超過愛自己,人皆自私,連愛也是自私的。”
噼噼啪啪,他們面前的篝火火苗跳躍,最后漸漸暗下去。山頂的風大起來,冷得她身上打顫,她只好靠過去,同他靠得更近。她不認同他的世界觀,但他們成長在不同的環境里,他看到的世界同她的不一樣,她慶幸世間尚有真情,他卻沒有被這世界善待過。
星光下對面的山崖隱隱綽綽,腳底下的山谷一片死寂。他望向無垠的黑暗,眼神在閃爍的火苗映照下顯得幽深黑暗。他又說:“你問我為什么一次又一次來這里。每次到達人生的黑暗時刻,我都會來,爬上山頂,站在這里,告訴我自己,至少我還可以站在山巔眺望遠方,明天太陽照樣會升起,不要放棄,要堅強。如果有一件事是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做成的,那就是他們欠我們的債都要償還,我要他們匍匐在我們的腳下,向我們屈膝,向我們承認他們的錯。”
他從來不是一個鋒芒畢露的人,她還從沒聽到過此刻他語氣里的狠厲,嚇了一跳,心里有不安的預感,于是緊緊抱住他,抬頭問:“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是不是很危險?”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在她肩膀上的長發里,片刻抬頭說:“這些年,每次坐在這里,俯視黑夜,我都會想起你,想你是不是同我一樣恨他們,也和我一樣,每時每刻都在計劃怎么打倒那些背叛你,拋棄你的人。還好這世上還有一個你,同樣因為他們罪惡受過苦難,至少有一個人同我一樣,我不是一個人抵抗全世界。”
她想起他曾經留給她的那張新年卡片: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在海中獨距。她雖然在福利院長大,受過虐待,挨過貧窮,但還有張院長,有和平和美麗這樣的家人。他才是在茫茫大海中佇立的那一座無人的孤島。這一刻她只覺得心疼,心疼他除了金錢物質,其實什么也沒擁有過。
他伸手抱住她,與她緊緊相擁,沉默許久,才在她耳邊啞聲說:“但現在,微微,我們需要暫時分開一段時間。”
她驀然松開了抱住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看他,停了半天才問:“為什么?”
他眼神一閃,語氣很堅定:“我做的事會有危險,我們在一起危險更大,你不能留在我身邊。”
她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問他:“傅維賢扔掉我是因為我妨礙他繼承遺產,是不是傅天宇在遺產里給我留了什么?如果我繼承了那些財產呢?會不會對你有幫助?”
他低聲說:“有,但不多,于事無補,幫助不大。”
她對他的幫助不大,她忽然又想到,自然有別人對他的幫助會更大,忍不住說:“那是我礙了你的事,你需要同那個amy liu發展點實質性的關系?”
他嘆了口氣,說:“不是,絕不會。”她望著他的眼睛,想想他現在的處境,卻無法相信這句話。
他不想多說自己要做的事,只懇求她:“微微,我希望你能在美國呆一段時間,避過風頭,等過了這一兩年,等我把傅氏的事情處理好。”
她一愣,心底一片茫然,語氣漸漸冷下來:“一兩年?等你把重要的事情做完,再回頭來找我?聽起來為什么那么像那些被渣男用爛了的藉口?”
他說:“你相信我,就一兩年。傅氏的所有本來就有你的一份。我已經幫你辦好一份信托,如果你想讀書,可以申請學校。如果不想,也可以做些別的感興趣的事。”
她冷笑:“你的意思是,你都替我安排好了,給我一筆錢,打發我離開,不管我愿不愿意?那如果一兩年內傅氏的事情還沒處理好呢?那是不是還要再等一兩年?還是三四年,五六年?如果到那時候也沒處理好,我們再一拍兩散?”
“要不了那么久。如果這一兩年內不解決……”他沉默,并不愿意想另一種結局的可能,停了一停才繼續:“那應該我們就沒機會在一起了。”
她忽然明白過來,也許他從來都知道他們可能沒有結果。他不惜一切代價要做的事情里,她是阻礙,所以從來也沒有她的位置。她最后問了一句:“你想好了?一定要這樣?”
他靜靜望著她,她責備的眼神像刀鋒一樣銳利,最后他只好避開她的目光,無奈地說:“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她凄然說:“你有的,只不過你不愿意選。”說完反身回了帳篷里,把帳篷的拉鏈也緊緊拉上。
也不是沒有預兆,他們的分歧早就存在,問題從來沒有解決,她早就應該預見到分開這一天,只不過覺得他確實是愛她的,又被自我陶醉麻痹了。直到今天,他花了那么大力氣來告訴她,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遠比情情愛愛重要得多。
帳篷擋住外面的星光,面前一片漆黑。帳篷很小,只勉強容得下兩個人并排平躺。她把自己鎖在這一方困頓狹窄的空間里,眼眶一酸,眼淚忍不住涌上來。什么北美最亮的星空,她寧愿沒有來看過。此時此刻,再亮的星光也照不亮她的黑夜。
第47章 北美最亮的星空(3)
半夜的山風很冷, 她躲在帳篷里緊緊裹著睡袋還是覺得冷,只是腦子嗡嗡作響,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著,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地又感覺到背后有人。傅修遠一定是進了帳篷, 從背后抱住她。她立刻從他懷里掙脫,他在背后嘆氣說:“微微,半夜溫度太低, 讓我抱著你, 要不然你會生病。”
她背對著他冷冷說:“不用, 你出去。”
他不顧她的反對, 堅持用胳膊圈住她。她用力掙脫,一掙之下卻沒擺脫他的懷抱,頓時急了,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你不出去的話, 我出去。”
他停了一停, 終于松開手。
她聽到他在背后悉悉簌簌起身的聲音, 又聽到他拉開拉鏈, 走出帳篷,再替她把拉鏈拉上。世界重新歸于平靜, 她的眼淚卻簌簌而下。有一刻她慶幸, 至少他沒看見她哭。下一刻她又恨自己,外面夜黑風大, 到這個時候,她還在擔心他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太冷。
到了凌晨, 她真的發起燒來。連日的舟車勞頓, 加上身心俱疲, 她的身體終于抵擋不住。她還在同他冷戰,不愿意同他說話,他只好默默遞過來藥和熱水。她吃了藥,堅持自己背著自己的睡袋和裝備下山,只是走了一個多小時,忽然膝蓋一軟,在一段陡峭的紅泥路上差一點滾下山崖。后來是他扔掉了所有裝備,一步一步把她背下來。
他把她送進醫院急癥室,醫生說她是病毒性感冒,安排她打點滴。只不過是個感冒而已,不知怎么就燒到四十幾度。她躺在病床上,雙頰火紅,腦袋嗡嗡作響。傅修遠就坐在她床邊,一手輕輕拂動她鬢邊亂發,一手握住她露在毯子外面的手。
他的指尖微涼,很舒適的溫度。每次他這樣呆在她身邊,總叫她產生錯覺,以為什么也沒發生過,他們還是熱戀中的一對。若在平時,她恐怕不會問,但高燒讓她軟弱,她還是問了:“你要做的不管是什么,能不能放棄?我們可以去美國,去西伯利亞,南極洲,躲得遠一點。我們平平安安在一起,難道還不夠嗎?”
這么卑微的問題,平時她肯定問不出口,何況她已經知道他的答案。果然,他慢慢松開她的手,指尖那股清涼也隨之消失。他坐在窗前,身影在陽光下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沉默了一陣,說:“對不起,我不能。”
余下的時間,她躺在病床上想了許多,想到她初次認識他的樣子,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襯衫,看起來很昂貴的袖扣,笑容優雅淡定,渾身上下都披著堅不可摧的甲胄。現在的他,坐在她床前打著瞌睡,身穿一件舊t恤,頭發凌亂,臉色還有些蒼白。他說過他童年的故事,給她看過他身上的紋身,帶她去過他的舊房子,還有他心里最陰暗的角落。可惜,他們想要的東西不一樣,最后還是不能在一起。
她出院之后,他們在機場告別。因為耽擱了兩天,原來的航班趕不上了,他把他們的機票從舊金山就近改到了鹽湖城。走的那天她才發現,原來他給他們兩個定的回程航班也并不在一起。她輾轉飛回h城,而他直接飛返香港。
她的航班先走,他幫她把行李拿到登機口。空曠的候機大廳人不多,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窗外直射進來,刺得人眼睛發花,登機口的地勤人員在大喇叭里用英語召喚客人登機。她早就冷靜下來,把他們的處境反反復復想了幾遍,告訴他:“你有你覺得比我們更重要的事,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分手我同意,但我不會在原地等你,也不要求你在原地等我,這一兩年,或者三年四年甚至更久,我們各自走自己的路,都有重新選擇的自由。”
他站在她對面,略微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最后點點頭,喃喃說:“那樣也好。”
登機口的隊伍漸漸變短,工作人員再一次叫乘客登機。他把行李交到她手里,最后伸手抱了一抱她,低頭想要給她一個吻別,被她避開。他無奈地放開,任由她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登機口的通道里。
飛機在午后起飛。坐在她身旁的美國老太太十分健談,怕她聽不懂,放慢了語速同她聊天,問她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聽完她的回答十分驚訝:“中國?這么遠?你一個人來旅游?”
她笑了笑說:“是呀,一個人。”
飛機在空中升高,舷窗外的景物漸漸變小,直至消失在云層之下。同一片蔚藍的太平洋,她同他一起來的,回去的時候卻要她一個人飛越。想到這里,她的眼角還是泛起一點濕潤。這也是她掉的最后兩滴眼淚。
回到h城,她迅速制定了新的計劃。惠貞的最后幾篇日記被她整理出來,又寫了一篇后續報道,同樣發表在原來那個周刊上。惠貞的結局催人淚下,令人唏噓,令她的文章獲得了不少好評。她還聯系了那個被她拒絕掉的留學中介,開始準備各種考試和申請材料。
她跟傅修遠完全斷了聯系,期間傅修遠只給她發過兩句話。一句是:“不會去h城,你不必搬家。”另一句是:“律師會聯系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