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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一間香港的律師行聯系了她,跟她進行了一次電話會議,告訴她有一個信托建在了她的名下,一大堆文件需要她簽字。
她一一照辦,把得來的錢捐了一部分給福利院,請沈琳吃了一頓大餐,另一部分留著做學費。她徹徹底底想了個明白,能做個有錢人,何樂而不為?也許從開始傅修遠就是對的,就像他不斷告訴她的那樣,人皆自私,所以不要指望有人會愛你超過你愛自己。你唯一能做的是變得更強,更愛自己,這樣有朝一日,即使不和愛的人在一起,沒有天荒地老,你也能堅強快樂地活得更好。
她準備著留學材料,去滅絕師太那里辭職。師太十分驚訝,驚訝完了長嘆:“我就知道,你這心性,我們這里留不住你。”雖然遺憾,師太還是幫她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推薦信。留學申請的過程也異常順利,她發現所有傅修遠傳授給她的申請經驗都無比實用。正如他所言,從泥里爬出來的好萊塢勵志故事最有市場,所以她的申請文書寫的就是自己怎么從孤兒院一點點努力,最后成為一個成功的記者。
留學中介還幫她把那兩篇題為《北島來信》的周刊特稿譯成英文,放在申請材料里,為她的整個package做加持,作為她寫作能力的很好證明。等到第二年春天,她收到了幾個學校的碩士錄取通知書,其中就有舊金山一家她心儀的學校。
出國之前沈琳拉她去ktv。她是個音癡,流行歌曲基本都記不住,沈琳倒是一首又一首唱盡離情別緒,一會兒是“用心跳送你辛酸離歌”,一會兒又是“我們就這樣,一起奔天涯”。最后唱到一首蔡依林的歌,好像叫《離人節》,前面有一段鋼琴獨奏,突然把她拉回過去,感慨萬千。
沈琳看她神色不對,停下來問:“這首你會唱?”
她搖搖頭,偷偷擦掉眼角的一滴眼淚,笑說:“就是前奏有點耳熟,好像是肖邦的練習曲,第十號第三首。”
那首曲子有個別名,叫《e大調離別練習曲》,她也是后來才知道這些。當年的傅修遠,剛經歷了爺爺過世,身邊沒有親人,即將遠赴三藩,奔向未知的黑暗旅程。他給她留了一份禮物,送了一張新年卡片,其實是來向她告別的。現在想來頗為好笑,他每一次告別,都還那么具有儀式感。像她這樣一個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從來不看重這些,所以從來不明白他的用意。
收拾好行裝,她從傅修遠那套民國舊洋樓的公寓里搬出來。帶不走的東西她都處理掉了,只剩下旺財。福利院里有小朋友過敏,也沒有朋友愿意收養,她只好把旺財帶去寵物收容所。她在城里跑了好幾家,多方比較,終于選中一家比較好的,衛生條件不錯,里面的小貓小狗看起來也健康活潑。她在門口觀察了幾天,看到有不少人來這里收養寵物。
旺財跟了她幾年,已經同以前大不一樣,毛色變得光亮,個子也長高了不少。以前每逢刮風下雨它還會躲在桌子底下嗚嗚哀叫,現在只會大剌剌地癱在沙發上打哈欠。每天她下班的時候它會到門口來迎接她,傅修遠不在的時候,它都趴在她身邊同她一起同床共枕。
她把它牽去那家看中的寵物收容所,填完各種表格,辦完手續,摸了摸它的頭,把它的皮帶交給工作人員,狠狠心回頭走出去。沒想到還沒走到門口,背后的工作人員“哎呀”叫了一聲,旺財已經如脫韁野馬一樣掙脫了束縛跑出來,在她的腳邊轉了一圈,搖著尾巴可憐兮兮地朝她看。
她只好又把它帶回去,蹲下來,輕輕撫摸它的下巴,跟它曉之以理:“旺財,我要走了,不是我不要你了,是我帶不走你,所以只好把你留在這里。”
旺財瞪著杏仁小眼,十分警醒,仿佛只要她一邁出步子,它就準備跟上來。她瞬間鼻酸,沒有辦法,撫摸著它的頭告訴它:“如果有人來收養你,你要乖一點,不許亂叫,也不許故意發脾氣,要相信,一定會有人愛你的。”
她站起來快步離開,這一次工作人員抓緊了皮帶,沒讓旺財掙脫。旺財在她背后汪汪叫了幾聲,這一次她忍住了沒有回頭。
走前的最后幾天,她住回了福利院。小朋友們都知道她要走,給她做了禮物。小世博給她做了一只貼了花的手機套子,小高鐵給她畫了一張栩栩如生的畫像。和平捧出一只盒子給她。這還是張院長在時的傳統,每個小朋友離開福利院時都會收到這樣一只盒子,里面裝著屬于他們的東西。小時候和平還帶著她和美麗偷看過自己的盒子,張院長早把她盒子里的珍珠耳釘給了她,現在盒子里還剩下一條簇新的羊毛毯子,和一件有洞的舊棉襖。想必那件舊棉襖來自她的親生家庭,而那條羊毛毯則是傅家的東西。
美麗沒給她準備任何東西,一直對她冷著臉,連話也不愿意同她說。和平同她解釋:“你別怪美麗,她是舍不得你走。”
她笑了笑,也不再說什么。現在美麗已經搬去和平的房間里住,她們再也沒有頭碰頭半夜臥談的機會了,她還是覺得十分遺憾。
到了上飛機的那一天,和平負責幫她提行李,送她去機場,美麗要在福利院陪小朋友們,也不能同行。等到行李已經搬到院子里,她即將要出門,她去活動室跟美麗告別,跟她說:“美麗,我走了,你保重。”美麗還是冷著臉不說話,只點點頭。
出租車來了,和平幫她把行李裝上車。她站在院子里的大梧桐樹下,對福利院最后一次回望,這時候美麗才忽然從屋子里跑出來。她看見美麗突然紅了眼眶,抱緊她,聲音也是哽咽的:“你傻不傻,不就失個戀,至于嗎?為什么要跑去那么遠的地方?還是你說的,那些不愛你的人,你也不愛他們,那不就行了。”
她也緊緊抱住美麗。美麗的懷抱總是比她的有力,她常常羨慕美麗比她活得更肆意奔放。
和平一直把她送到海關的入口處。出關的地方人山人海,她找了一個避開人群的角落停下來,同和平告別。她想從和平的手里接過行李,和平的手一頓,卻停下來,略一猶豫,輕輕叫了她一聲:“微微。”
四周人聲喧嘩,大聲說話也未必聽得見,她卻聽得見他的聲音。他眼神復雜,似乎要多說些什么,但猶豫良久,只低聲說:“微微,保重。”
她鼻子一酸,眼淚幾乎要掉下來,從他手里接過行李,笑著說: “照顧好美麗,多給我發點小朋友們的照片。”
獨自坐在候機廳里,她又打開手機看了看。傅修遠的號她還一直留著沒刪,由于以前就置了頂,每次打開微信總是第一個看見他的名字,只是他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聯系了。她坐在那里想了想,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已搬走,現在機場。家門鑰匙留在廚房的抽屜里。”
她以為他不會回,至少不會是馬上,沒想到他的回答立刻跳出來,只有短短四個字:“一路順風。”
窗外的飛機慢慢駛入登機口,這就是她要乘坐的那一班。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她試問自己會不會后悔。仔細回想,她覺得也并不會。有些東西注定不能長久,比如雪花,比如焰火,比如在唇齒間融化的冰淇淋,往往最美好的正好是消失的那一瞬間。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有的人注定要走,但這大概也不能構成不去愛的理由。
第48章 化蝶(1)
民國三十年冬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屋檐上積了三寸白雪,漁港里的小船也都靜默在肅穆的白色中, 這在南島上還是很少有的事。
西苑樓前也白茫茫的一片。我站在窗邊看雪, 謹芳也噔噔噔邁著小短腿趔趄走到窗前, 指著窗外說:“姆媽,白白。”
四季跟上去,一把把謹芳撈回來, 老大不高興地說:“小祖宗, 別去窗邊, 等下子凍病了, 又有得我們忙了。”
謹芳是早產的小孩,身子格外弱些,常常整夜整夜地咳嗽,什么都比別家孩子學得慢, 直到快兩歲時才走穩了路。四季原本是在傅太太身邊服侍的人, 現在被發配到這座冷冷清清的西苑來, 心里總是有怨氣的, 更何況謹芳常常生病,平白給她添出許多麻煩來。
我從四季手里接過謹芳, 給她攏了攏衣襟, 對四季說:“我帶謹芳去后院逛逛。”
我曉得謹芳的身體,并不是受不得風, 反倒是這滿屋子混雜的空氣叫她呼吸不暢。就像我,受不了這滿府的氣味, 那美輪美奐的水榭, 寂靜的長廊, 春天桃紅柳綠的小徑,夏天池塘里盛放的睡蓮,莫不散發出一股陳腐的氣息,令我窒息。
我抱著謹芳出了門,四季追出來,在后面跺腳叫:“孫姨太!”
已經聽了一年有余,我早就應該習慣了,只是這一句“孫姨太”仍舊叫得我胸口呼吸一滯,久久喘不上氣來。我疾步下了樓梯,穿過桃林,一口氣走到傅宅的后門,推開圓洞門跑到外面,這才長長舒一口氣。
傅氏學堂這幾年已經停辦,院子也荒蕪失修,原來那幾間教室大門緊閉,只有一個少年拿著把大掃帚在院子中央掃雪。
聽到我們的聲音,少年停下手中的掃帚,抬頭回望。這樣一個少年,身材瘦削,背脊挺得筆直,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恍然讓我想到當年的冬生。
少年扔下掃帚走過來,謹芳立刻伸出胖胖的雙臂,一字一頓地叫:“黑黑,哥哥。”
下了一場雪,倒恍如隔世,我一直當黑子是個小孩,這才意識到,他也已經是個十七八歲的大人了。
黑子叫了一聲“惠貞姐”,我說:“穿得這樣少?你怎么會在這里掃地?”
黑子的臉仿佛紅了紅,回答說:“這幾天下雪,沒有出海的漁船,我閑著沒事,就過來掃掃雪。”
傅宅的生活像煉獄般的煎熬,若不是有謹芳,我斷然不能繼續下來。其他唯一讓我有所寄托的,是偶爾到過去的學堂來坐坐。黑子也大了,在漁船上謀生,約了日子隔幾天就來學堂找我,我教他認幾個字。這時候他正色說:“《千字文》我已經背下大半了。”
我笑笑,叫他背背看,他便神色肅穆,一板一眼地背起來。我們站在頂著積雪的大槐樹下,腳下就是那一汪池塘,地面上蓋著皚皚白雪,池塘里的那幾尾錦鯉還照樣游得自在悠閑。我漸漸出了神,悲悲戚戚地想道,我這樣的日子,竟還不如這池中那幾條魚來得自由快樂。
“墨悲絲染,詩贊羔羊……詩贊羔羊……”黑子背到一半背不下去,我才回過神來,抬眼看見他懊喪失望的神情,笑著安慰他:“真的已經背了大半了。你不用急,慢慢來,我小時候可不如你,為《千字文》就吃了我父親不少手板子。”
一個老媽子在圓洞門前張望,是博延專門派來跟著我們母女的人。謹芳日漸重了,我抱不了太久,下雪天也不好讓她下地,出來透了透氣,我又只好回去,像一條在茫茫大海里掙扎的鯨魚,靠偶爾露出海面吸取空氣才好續一續命。
晚間博延過來坐了坐。
這一年有余,博延道歉過,承諾過,發誓賭咒過,開始我還哭過,砸過東西,甚至于一個人跑出傅家,一直跑到了碼頭上。可是謹芳還在傅家,四季一天到晚看著謹芳,謹芳又一天到晚在生病吃藥,我帶著謹芳出不了傅家的門,最遠也只是在后門的傅氏學堂院子里的那一汪池塘邊上坐上一坐,發一會兒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