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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呀,本來是五脈在西安鋪子里的一個小伙計,不在五姓之內。不過他機靈能干,幾年就有資格在柜上拿干股。東陵事變之后,許叔去乾陵收拾日本人,當地負責接待的,就是這位姬天鈞。許叔覺得這人乖巧能干,問掌柜討來帶在身邊。不過他身份比我們三個人低,行事特別低調,我們都沒怎么注意。慶豐樓的事兒,他一直陪在許叔身邊。”
“就是說,后來樓胤凡和我爺爺都死了,泉田失蹤,了解整個事件過程的,只剩一個姬天鈞?”我立刻抓住了重點。
“沒錯,那三個人或死或失蹤,這個姬天鈞卻趁機把那五個罐子卷走了。我們三個狠狠地和他干了一仗,可五個罐子卻沒保住,散失了四件,只有一件‘三顧茅廬’被藥來搶了回來——當然,姬天鈞自己也沒撈到幾個,有一件最多了。”
我沉默不語。
那五件罐子的去向,恰好我大多都知道。“西廂記”去了長春鄭家,“細柳營”跟著謨問齋南下福建,“鬼谷子下山”流落到歐陽家手里,還有一個“尉遲恭單騎救主”,不知所終——很有可能就落在姬天鈞手里。
難怪藥來前往長春尋訪,原來他搜尋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天青釉馬蹄形水盂,而是為了找鄭家的“西廂記”人物青花罐。
若是黃克武所說并無隱瞞的話,那老朝奉的身份幾乎呼之欲出。可是……老朝奉明明與樓胤凡、泉田國夫關系匪淺,而且似乎掌握了沉船位置,和姬天鈞的行蹤身份并不符合。
這一位老朝奉,并不知道沉船位置,所以才對五罐表現出了強烈興趣,持續到了今天,不僅刻意搜集這些青花罐,還把自己的勢力以五個罐子來命名。
想到這里,我心中不禁一震。現在回想藥來的四個故事,真是個個都有深意。天青釉馬蹄形水盂,指向的是有“西廂記”的鄭家;孔雀雙獅繡墩,暗示的是擁有“細柳營”的謨問齋柳家;青花高足杯的故事,雖說發生于淪陷期間,可這故事的主角姓樓,且情節和樓胤凡的遭遇驚人相似,都是被國人出賣給日本人,最后人物兩空。
那么最后一個子玉蛐蛐罐,又是暗指什么呢?那故事發生在西安,姬天鈞恰好又出身西安……
黃克武看我呆呆不語,知道我腦子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猜,老朝奉就是姬天鈞?”
“沒錯!”我越想越像。無論年紀、行為還是姬天鈞出現在我爺爺許一城面前的時機,都嚴絲合縫。除了出現時間有點矛盾,幾無破綻。
黃克武嘆了口氣:“后來這小子確實也成了陜西的一個文物大盜,為害不淺。我們也曾經懷疑過,姬天鈞就是老朝奉。不過他一九四八年就已經死了。”
“啊?死了?”我一驚。
“當然,我沒見過尸體,只是聽說。他似乎是死于一次盜墓的意外事故,也有人說是解放軍剿匪干掉的,總之眾說紛紜。”
等一等,如果姬天鈞解放前就死了,那“文革”期間害死我父親的人是誰?現在跟我打對臺的老朝奉是誰?難道還是鬼不成?
我開始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了,只得看向黃克武。黃克武坦然回答:“老朝奉到底是誰,我確實不知道,老劉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但藥來一定知道點什么。”
這個回答,等于沒說。
黃克武繼續道:“解放初期,曾經有一輪大規模打擊盜墓的活動。我們五脈也參與其中,摧毀了不少制假和盜墓團伙。那幾仗可真是蕩氣回腸,痛快得很。”他晃了晃拳頭,嘴角浮笑,回憶當年的崢嶸歲月。這種事,最對他的胃口了。
“后來這邊古玩市場完全消失,相關商業活動陷入停頓,連五脈都變成了一個學術機構。加上當年跟外界溝通也受限制,那些暗地里的勾當無利可圖,完全銷聲匿跡。一直到改革開放,市場也重新開始活躍,我們才發現,原來的制假和盜墓的沉渣,又再度泛了起來,且似有整合的趨勢,就連五脈也隱隱被侵蝕。”
講到這里,黃克武的臉上隱隱帶著憂慮——能讓他感到憂慮的東西,可不多。
“你該知道,貪婪永遠比理智發展更快。那些曾經被打壓到近乎滅絕的沉渣,比五脈復蘇還快。短短幾年,野火燎原一樣在全國擴展開來,發展速度完全出乎我們幾個的意料。等到我們想動手予以打壓時,對方已是盤根錯節,枝繁葉茂。我們都感覺,這一切背后應該有一個黑手,在組織這些事情,否則黑勢力發展絕不會如此迅速。盜墓、造假、走私、詐騙以及洗白,每一方面都規劃得井井有條,形成一個巨大的產業鏈。這只黑手一定對古董行當非常熟悉,且對五脈了如指掌。”
我精神一振,這是黃克武第一次明確承認,五脈里有老朝奉的人。
“我曾經建議在五脈搞一次清洗,起碼把我們內部純潔一下。可是藥來反對,劉一鳴態度也很曖昧。他們的意見是,如果強行清洗,恐怕會把整個五脈都犧牲掉。這一鍋飯,等于是夾生了,沒法下嘴,可又不能全倒了。真要把和老朝奉有關的人都抓起來,恐怕五脈一半人都得進去。”
“這么多?”我雖然有心理準備,可還是被這個比例嚇到了。
黃克武愧疚地嘆息道:“我這還是往少了說。都說人心向善,倒不如說是人心向利,大家都奔著錢去,再嚴的家規,也擋不住哇。別說別家,就是我們黃家,干這事的明里暗里就不少。”
“你們這種態度,就是姑息養奸。”我直言不諱地批評道。黃克武沒有動怒:“若是早個幾十年,我也和你的態度一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位置不同,顧忌的東西就不一樣了。下面這么一大家子人得養活,投鼠忌器,投鼠忌器啊。”
黃克武道:“所以你能做這些事,我心里很高興。我們已經老了,老到喪失了勇氣,畏懼變化,正義感和良知還有,可已經風燭殘年。但你不會,你和你爺爺許一城的眼神一樣,透著一股子軸勁。你知道嗎?當初在東陵前,所有人都覺得一定會失敗了,你爺爺就是帶著這樣的眼神,朝孫殿英的軍隊沖去,那可是一個團的兵呢——那可真是個痛快的時代啊,跟著許叔,算是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刻了。”
黃克武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浮出無比的懷念。他的臉一瞬間變年輕了,泛起光澤,表情如同少年一樣。我沒有做聲,默默地讓老人沉浸在過去的歲月里。
過了足足五分鐘,黃克武才繼續說道:“慶豐樓的事兒過去后,我非常痛恨許叔。因為我是最崇拜他的一個,偶像破滅后我也是最痛苦的一個。咱倆初次見面,我沒什么好臉色,你得多諒解,我是想不通哇,想不通那么好的一個人,怎么會變得那么快。”
“現在您想通了吧。”
“你把玉佛頭敲開的那一瞬間,我就釋然了。所以慶豐樓這事,我相信一定另有隱情。可惜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所以今天叫你過來,是希望你能順利解決五罐之事。我會努力活下去,活到許叔所作所為真相大白為止,可別讓我帶著遺憾進了棺材。”
“行了,我說完了,說說你吧。五個罐子到底干嗎用的?”黃克武好奇地問道。從慶豐樓算起,他已經好奇了幾十年。
于是我把五罐秘密、福公號以及老朝奉的糾葛講給黃克武聽,黃克武聽完半晌不語,末了才說道:“原來,當年泉田國夫覬覦的,居然是這個,難怪許叔會參與其中。也難怪姬天鈞會事后去搶罐子。”
十件柴瓷,比五件明代青花罐值錢百倍有余。這個價值,黃克武理解比我深刻得多。
“您說我爺爺會不會帶著日本人去尋寶?”我說出疑問。
“不可能。”黃克武斷然否決,“慶豐樓之后,許叔一直就沒離開北京城,沒過多久就被捕入獄,再沒出來過。這期間他沒有出海的可能。”
那我就有點想不通了。姬天鈞為什么事后去搶罐子?說明它還有價值。為什么有價值?因為泉田國夫沒有成功撈出福公號。為什么沒撈出福公號?因為許一城從中作梗。沿著邏輯反推,我只能推測到這一步,然后我爺爺入獄槍決,跟這個鏈條徹底脫節,故事完全說不圓了。
難不成我爺爺許一城有通天徹地之能,死后還能布局去阻止泉田?我倒是很希望如此,但可能性太低了。
黃克武聽到這里,沉思片刻,眉毛一抬:“你是說那五個罐子的坐標,曾經被打開過一次?”
“對。那五個罐子在民國二十年開過一次,被泉田拿走了坐標。然后它們又被重新補了釉,恢復如新。老朝奉……好吧,姬天鈞那么拼命要去搶罐子,一定是想再次把坐標拿到手,再搞一次打撈。”
黃克武奇道:“藥來搶得也特別積極,跟姬天鈞幾乎兵戎相見。難道說,他早就知道這罐子里的奧秘?”他一語提醒了我,“很有可能。不然他也不會特意弄了一幅油畫,煞費苦心地給藥不是暗示‘三顧茅廬’的重要性了。”
黃克武瞇起眼睛:“我總感覺,自從慶豐樓的事兒出了以后,藥來一定知道些什么,可他從來不說。我看得出來,這些年來,他的內心很痛苦,似乎藏著一個永遠不能告人的秘密。他對老朝奉的曖昧態度,藥不然的突然叛變,包括他最后的自殺,一定也和這個有關系。”
“會不會藥來被老朝奉拿住了什么把柄?”
“藥來那家伙狡猾得很,至少我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要挾到他的東西。”黃克武說到這里,沉痛地搖了搖頭,“不過現在人都死了,有什么秘密也都沒用了。”
我心想,藥家和這五個罐子的淵源,可是比您想象中更深呢。藥來痛苦的那個秘密,我應該能猜出來源。
樓胤凡請來一位高人整治五罐,五罐唯一需要整治的地方,就是里面藏的坐標。而打開它的唯一手段,是“飛橋登仙”。在那個時候,能施展“飛橋登仙”的一共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蝸居紹興的尹念舊,一個是離奇北上的藥慎行。
從黃克武的描述里,總覺得藥來似乎發現了什么事情,但支支吾吾不提。難道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父親在里面扮演了一個不光彩角色,所以為尊者諱?
我已經能勉強摸到圍繞著慶豐樓的謎團軌跡,現在只欠缺一根主線把整個事件拎起來。藥慎行到底干了什么?姬天鈞到底是不是老朝奉?泉田到底去了哪里?我爺爺到底什么打算?藥來試圖隱瞞的是什么?種種疑問,其實只要有一個答案,即可豁然開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