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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紹興的公安賓館,應該會有設備。”
“你怎么跑到紹興去了?”方震難得地多問了一句。
我強收住悲痛,把我在杭州、紹興的遭遇跟方震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開口說道:“這個細柳營我知道,可是背了不少人命官司在身上。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風險太高。”
“不這么做的話,沒法打入他們內部——現在劉老爺子沒了,若不盡快鏟除這個毒瘤,恐怕日后更沒辦法壓制了。”
方震似乎被我說服了,他沒有繼續勸說:“我在紹興公安有一個熟人,我讓他提供協助,但你自己千萬得小心。”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道,“對了,我想起一個偵查細節,也許能幫到你——細柳營,應該也是一個青花人物罐子的主題。”
我大驚,再仔細一想,還真是這么回事。老朝奉的山頭,似乎是以五罐來命名:有“鬼谷子下山”罐,所以衛輝是鬼谷子一派門下;藥家家傳“三顧茅廬”罐,藥不然可能隸屬茅廬一派;那么柳成絳自稱細柳營,自然也是因為有個青花罐子叫作“細柳營”,說不定和柳成絳還有什么關系。
周亞夫屯兵細柳營,是一個著名的歷史典故。漢文帝去視察軍隊,到其他軍營時,都可以直接騎馬直入,但到了周亞夫駐屯在細柳的營地,卻進不去了。守門士兵說必須有周將軍的軍令才能開門,文帝沒辦法,只能等待軍令。等到軍營門開,守門士兵又說,營內不得騎馬,文帝只能下來自己走。左右大臣都說要懲罰周亞夫,文帝卻贊揚說這才是真正的治軍之才。
柳成絳這一支起名叫細柳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腦子里忽然靈光一現,方震這個細節提供得太及時了,之前我說要打入老朝奉內部,還沒想到什么具體計劃,現在經他這么一提醒,一個絕妙的主意涌上心頭。
“對了,藥不是怎么樣了?”我問。
“他被當場抓住了,吃了點苦頭。不過沈云琛出面,經過斡旋,表示不會發起民事訴訟。現在反倒是藥家自己打得不亦樂乎。有的痛斥藥家這兩兄弟都是敗家子,要開革出家;有的堅持要連沈家一起告,告他們保管不力,總之吵成了一鍋粥——不過這兩天突然都不說話了,似乎受到什么人威脅。”
我心想這大概是藥不然的杰作。那些藥家人個個屁股都不干凈,碰到藥不然這種不按規矩出牌的橫貨,只能無可奈何。
“那藥不是會被釋放嗎?”
“暫時還關押在杭州,得等責任徹底搞清楚。我跟他通過話,精神還不錯。他反復叮囑我,讓我轉告你,只能相信自己挖掘的線索,不要再做蠢事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這倒真像是他的風格。這家伙雖然性格太差,好為人師,但真是個可靠的同伴。若沒有他舍身相救,恐怕現在我倆都深陷牢獄。
“方震,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許說不知道——劉老爺子和劉局到底怎么想的?對老朝奉是個什么態度?”我逼問道。
長久以來,一直讓我大惑不解的是,劉老爺子掌控五脈,劉局有高層關系,他們手握重器,卻從來沒有真正對老朝奉發起過致命一擊。
這次我苦心孤詣闖入敵營,必須得搞清楚劉局的底線。若只能得到方震的友情支援,官面上卻不予配合,那我的前景也堪憂。
方震在那邊沉默了一下,徐徐開口:“你的問題,劉局已經猜到了。他交代我,如果你問出來,我可以被授權講出下面的話。”
我握緊話筒。
“老朝奉經營已久,勢力盤根錯節,遽然開戰,勢必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上頭以穩定為第一要務,絕不允許出現大亂。即使是劉老和劉局,也是投鼠忌器,無可奈何。此事若要解決,必得有一個體制外的人,與組織無瓜葛,行事無所顧忌,由他率先破局,再由組織出面,犁庭掃閭。說完了。”
說白了,上頭要維穩,不允許主動出擊。最好是小老百姓先鬧起來,和老朝奉打成一團,組織才好師出有名,過來收拾殘局。這就跟香港動作片似的,主角永遠都是孤軍奮戰,警察永遠都得等到最后才到。
我苦笑一聲。原來算來算去,人家早就洞若觀火。必須得讓我孤身犯險,把局面攪渾,上頭才好動手。怪不得方震平時紀律性那么強,這次卻破例協助我們,原來跟藥不是的友情關系不大,歸根到底,還是高層默許的啊。
我自以為藏得巧妙,鬧了半天還是劉老爺子的一枚棋子。
可現在人都沒了,我能說啥?
方震道:“現在劉老一去,老朝奉那邊多少會放松警惕,這是你的機會,也是我們的機會。”
“好吧,我知道了……”我的情緒有些苦澀,“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們,鄭教授是老朝奉的人。”
方震回答:“知道了。”
這么重大的消息,他聽起來既不興奮,也不驚訝。我懷疑他們早掌握了鄭教授的情況,所以才一直沒讓他進入決策圈。
我把電話掛掉之后,下樓去找傳真機。這大半夜的,可不太好找。好在我有證件,又用銀錢開路,服務員收了賄賂,偷偷開了商務中心的門。很快那邊傳真過來幾張紙,用毛筆手寫的,筆跡蒼勁,是劉老爺子的手筆。我帶回到房間去,扭亮臺燈,仔細閱讀起來。
在信的開頭,劉一鳴說他最近忽有所感,恐怕不久于人世,有些話應該跟我交代一下。
然后他講起了民國的一段往事,說的是許一城帶著他、黃克武和藥來,阻止孫殿英盜掘清東陵。篇幅所限,細節不多,但從字里行間,我能感受到他對許一城由衷的崇拜。
劉一鳴自己坦陳,那時候他對許一城無比崇拜,深信他才是能把五脈帶上新軌道之人。許一城之所以能坐上五脈掌門之位,也是他暗中推動所致。
這段往事我約略知道一點,不過聽當事人講起來,感觸又不一樣。
說完東陵大案,劉一鳴的筆鋒一轉,又談起了佛頭案。劉、黃、藥三人誰都不信許一城會這么做,積極維護,前后奔走。可讓他們郁悶的是,許一城忽然性格大變,對自己勾結日人之事毫無愧疚,反而把劉、黃、藥三人趕走。
讓他們三人態度發生劇變的,是慶豐樓事件。北京在東四有個飯店,叫做慶豐樓,是招待貴客的高級館子。許一城被捕的前幾天,他在這里有一場賭局,逼得一個叫樓胤凡的古董商人跳樓自殺,還把他的收藏直接交給了日本人。三人本來是幫許一城的,結果沒想到是這么一個結果。從那之后,三人終于徹底失望,本來黃克武最為推崇許一城,結果變得最為憎惡。
一直到我揭破了玉佛頭之謎,他們心中才略微釋然,了解許一城的用心。可是心結仍未去除,劉一鳴說他至今也不明白,為何許一城當初要那么做。他明明可以把玉佛頭的事和盤托出,群策群力,何必拼命自污,把友人全部推開呢?在慶豐樓中,他為何舉止如此詭異,生生要逼死樓胤凡呢?可惜劉一鳴說得很含糊,無從得知。
劉一鳴最后說,也許除了玉佛頭,還有其他什么事情,迫使許一城不得不忍辱負重。如果他當年足夠聰明,看破此點,許家也不必承受那么多苦難了。劉一鳴寫到這里,充滿自責,說最近幾年,夢里屢屢回到當年東陵,夢見許一城阻擋在陵前的身影,他這才下決心推動許家回歸五脈,否則死后沒臉去見許一城。
草稿寫到這里,戛然而止。
因為是傳真件的草稿,所以我還能看到劉一鳴的修改痕跡。我注意到,后面還有半句話,但卻被涂掉了,涂抹者是一筆一筆認真涂黑的,連形狀都看不出來,更別說辨認漢字了。
我放下傳真件,站起身來,向漆黑一片的窗外望去,心潮澎湃。
東陵的故事我知道,那是文物史上的一次浩劫。我爺爺再如何天縱英才,也沒辦法阻止這次悲劇的發生。可我能想象得到,他站在東陵之前,孤身一人擋在孫殿英的大軍之前。一個孤拔堅毅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絕望肅立。
那種澎湃的意念,幾乎可以跨越時空,讓后世的孫子淚流滿面。
“爺爺,我不會讓您失望。咱們許家,一定會堅持到底。”我面對著窗外,雙目清亮,不再有半點迷惘。
次日一早,柳成絳果然如約出現在賓館門口,他衣冠楚楚,須發皆白,頻頻引人側目。他一看我們倆下樓,咧嘴笑道:“兩位,我這邊有眉目了。我老板愿意見你,不過得在我們公司里頭。”
這個回答,在我的意料之中。他們一定不肯放棄主動權,但我堅持要見高層,折中下來,只能是我去他們老巢了。我沒有再糾纏什么條件,立刻答應下來。
劉一鳴的意外辭世,讓我的緊迫感更加強烈。這事,不能再耽誤了。
柳成絳一伸手:“公司不在紹興,得麻煩二位出趟遠門了,上車吧。”說完一輛桑塔納開了過來,規格不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