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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片刻?!蔽覍W著他的樣子鼓了幾下掌。柳成絳一愣,不知道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忽然之間,七八個記者模樣的人涌了過來,旁邊還有幾臺相機和攝像機跟拍。帶頭一個女記者把話筒伸向柳城絳:“柳先生,我是紹興晚報的記者,你這次來紹興尋找民間手工藝人,挽救失傳絕活,是出于國家安排還是個人興趣?”
柳成絳有點蒙,我走過去,親熱地扶住他的肩,對記者說:“柳先生是一位熱心公益的企業家,他珍視民族傳統,一直想做一些有益的事,回饋社會。他上次來到紹興,看到很多民間手藝者慢慢老去,可一手絕活卻沒有人愿意學,不少已經失傳,令人扼腕。柳先生感慨之余,決定投資一大筆錢,用于民間傳統工藝保護。八字橋的尹銀匠,就是他決定資助的第一位民間匠人。老尹,你過來。”
尹銀匠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我把我們三個人的手握在一起,繼續對記者道:“我們已與柳先生達成共識,今天就去他們的基地,去錄像,去研究,可能還會收幾個徒弟,把咱們紹興銀匠的絕活保存下來。這只是個開始,今后柳先生會致力于拯救更多民間藝術。這樣才不會斷掉我們文化上的根,為子孫后代留下珍貴財富!”
我說得熱血沸騰,記者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趁著他們嘁里喀喳拍照的當兒,柳成絳低下腦袋,兩條白眉幾乎匯成一條粉筆線:“您這是在干嗎?”我一攤手:“尹銀匠本來就是名人,驚動媒體很正常嘛?!?
記者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問過來。柳成絳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只能尷尬地含糊應付,他那幾個膀大腰圓的手下,都站在遠處,有些不知所措。
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什么也不能干。柳成絳瞪向我的眼神,第一次失去了淡定。
我懶得看他,偷偷對尹銀匠道:“你可以放心了,這么一宣傳,沒人敢動你?!?
這個靈感的來源,還是感謝莫許愿。她曾經跟我說過,有電視臺想采訪尹銀匠,結果被罵了出來。我昨晚讓尹銀匠重新去聯系他們,主動爆料,說有民間企業家資助手藝人。媒體對這個題材很感興趣,一大早就派記者跑過來追新聞了。
柳成絳算定我們不會去報警,但沒想到我會通知媒體,假戲真做。經過這么一番宣傳曝光,尹銀匠被擺在了明面上,成了大眾關注的焦點,無形中多了一層保護。若是我和他有什么三長兩短,不用別人,媒體就會揪著柳成絳不放。
最有意思的是,這些記者不知誰泄的密,還通知了幾位老藝人。他們寂寞太久,聽說有金主愿意資助,全都不辭辛苦跑過來了。我看到幾個衣著樸素的老頭老太太,主動在給柳成絳遞名片,扯著袖子不放開,連哭帶喊,訴說著自己的故事。甚至還有人帶了各種民俗樂器,當場就要表演。在嗚拉嗚拉的喜慶交響樂中,柳成絳心里估計已經殺了我幾百遍了。
老朝奉也罷,細柳營也罷,都是在黑暗中蠅營狗茍之輩,勢力太大,也見不得光。如今媒體一關注,就把柳成絳最大的優勢給廢掉了。
這算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柳成絳就算知道,也是無可奈何。
好不容易擺脫了他們,眾人都上了車。柳成絳的頭發被擠得亂七八糟,衣服也被扯得掉了好幾個扣子,那儒雅的風度蕩然無存。我暗自一笑,看來惡人還得惡人來磨。
“開車?!绷山{恨恨地說了一句,沒再擺出那張溫和的面孔。
究竟去哪,他沒有告訴我們。剛才記者也問過,他只含含糊糊說去北京,不過這一聽就是騙人的。
車子很快駛離紹興城區,開上一條長途路線。我看看太陽的方向,大概是朝西南方向走。這一開,就是五六個鐘頭。中間車子停了幾次,加油、吃飯、上廁所。柳成絳也不再獻殷勤了,隨便丟過來幾包面包和水,除了上廁所不允許我們下車,上廁所也有人看著。
尹銀匠有些暈車,腦袋后靠雙目緊閉,他大概這輩子從來沒離開紹興這么遠。我則把頭靠在車窗上,反復盤算接下來的計劃。
這次深入虎穴,風險十分之大。我有可能會被奪寶滅口,會被人識破真實身份,就算一切順利,見到老朝奉,怎么逃出來也是個問題。何況我身邊還有一個尹銀匠,我必須得保護他的安全,就像當初承諾的那樣。
從前我不是沒身陷險境過,但這次的局面最為復雜,我所能倚仗的,只有一個未經驗證的想法。萬一算錯了,就完蛋了。不過話說回來,我面臨的麻煩再大,也沒有我爺爺許一城當初面對孫殿英那么危險。
許家的男人,總會堅持一些看上去很蠢的事情。
只要秉承求真之心,手握無偽之物,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巍然不動。
這是劉老爺子的教誨。
我看著外面不斷后退的路牌,辨認出幾個熟悉的地名,應該已經進入安徽境內了,離黃山已經不遠。不知不覺,桑塔納偏離了主路,朝著一處偏僻鎮子而去。進了鎮子,柳成絳示意下車,然后帶我們到了一個破舊的路邊小飯店。
他們叫了簡單的幾樣菜,曾經威脅過我的那個大個子龍王還想要瓶啤酒。柳成絳筷子一擱,沉臉說別誤事,龍王只得訕訕給退了。他一米八的大個子,在柳成絳面前跟鵪鶉似的,一點都耍不起威風。但一轉頭,其他手下又對龍王畢恭畢敬。
這些細節,我在旁邊不動聲色地默默記住。我馬上就要進入敵人腹心,那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戰場,多知道一點東西,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能救我一命。為此,我得拿出鑒賞古董的細致勁來,去觀察去記憶,去摳,小時候看的那些地下黨連環畫,這回全用上了。
吃罷了晚飯,我們出了飯店,發現桑塔納換成了一輛大解放。車廂用苫布蓋著,遮得嚴嚴實實。柳成絳把我倆帶到車屁股,說:“兩位請上去吧,接下來的路比較顛?!?
我本以為已到地方了,看來只是個中轉站。接下來的路,他們不愿意讓我們看見,于是換了一輛車。尹銀匠有點猶豫,我拍拍他肩膀:“怕什么,咱們現在是紹興名人。”然后我在龍王的怒視下,從容爬上去,挑了個車廂最深處。這里靠近駕駛室車頭,比較不顛。
龍王也爬上來,雙手抱臂坐到對面,虎視眈眈地看著我。車子轟鳴啟動,抖動著巨大的身軀繼續朝前開去。
接下來的路確實很顛,估計不是走省級公路,而是在山里鉆來鉆去。我靠在車廂,忽然沖對面的龍王開口道:“喂,你弟弟怎么樣了?”
龍王勃然大怒:“你他媽還好意思提,我弟弟整個被毀容了,以后都沒法找對象?!蔽覔溥陿妨?,原來他最擔心的居然是這個。龍王伸開肥厚的巴掌,過來就要揪我脖子。我敲敲車窗,坐在副駕的柳成絳回頭看過來,龍王只得收回動作,改用眼神瞪我。
這時候他才知道,為啥我要往里坐。
“當時我也是沒辦法,我不潑那盆酸,就讓你們給逮住了??偛荒茉S你們抓人,不許我反抗吧?”我瞇著眼睛,隨著車子顛簸一晃一晃。
“敢傷害我弟弟的人,沒一個能活的?!饼埻跻а狼旋X。
“你親弟弟?”
“那是我兄弟,當初在壽春,要不是他擋著,我就讓另外一伙土夫子給打死了?!?
“壽春?現在是叫壽縣吧?看來你不是安徽本地人?!?
“我長春九臺的?!?
“口音不像嘛,倒有點蘭州那邊的味道?!?
“我在那當過兵,坐過牢——你他媽問這個干嗎!”
“要不在車上黑乎乎的干嗎。你是獨生子?”
古董商都具備一個技能,叫做話耙子,嘻嘻哈哈說了幾句,就能把你的個人信息全耙出來。開始龍王特別抗拒我,說一句罵一句。我也不怕,平心靜氣地聊著。說著說著,龍王的戒備心下來了,進入正常聊天的節奏。
無聊是一種很奇妙的狀態,它可以稀釋掉人類的一切情感。一對如膠似漆的情侶,可能坐上十幾個小時火車后,也開始互相厭惡。一對仇敵,如果沒辦法干掉對方又不得不共處,也聊得起天來。
等到車子終于停下來,龍王的家底我都摸得差不多了。東北人,三十五歲,當過兵,因為斗毆傷人被判了幾年。一個獄友把他帶上盜墓這條路,靠一膀子力氣混得不錯。后來他跟的老大折了,就自己帶著一幫兄弟單干,卻撈過了界,惹惱了當地地頭蛇,幾乎被打死。幸虧撞見了柳成絳,把他救下來,從此跟隨左右。
再給我倆小時,我連他愛吃什么、內褲什么顏色都問得出來。
“沒什么心眼,易怒,挺重小團體情義?!边@是我對他的判斷。
車子停的地方,應該是某座山中,我的耳邊可以聽到陣陣山風呼嘯。我們下車之后,前方不遠就是一座三層的小白樓。樓體很舊,但墻壁卻重新粉刷著白漆。樓頂裝著一盞大功率的照明燈,燈光居高臨下地照射下來,卻只能籠罩在樓前的停車場范圍。一根大功率天線豎在樓頂,好似招魂的旗幡。
此時周遭一片陰森森的黑暗,沒有半點光亮,有若置身墓穴深處。這么一棟慘白小樓突兀地矗立其中,儼然一座墓中明殿。在一樓樓梯入口處左右,還擱了兩個青銅鼎,讓氣氛更顯陰森。
在這種光線條件下,柳成絳的白發、白眉和沒有半點血色的白臉,看上去愈加妖異可怖,像是剛剛從棺槨里爬起來的白無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