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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尹銀匠背著手站在橋頂,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我們。天空的太陽照射下來,恰好是逆光,讓他變成一個威嚴的黑影,還有團團光圈籠罩,看起來特別莊嚴。別看他剛才百般不情愿,一旦出了題目,他就立刻換了一個人。這簡直就像國外驚險小說里的人物一樣,有雙重人格。
我趕緊甩了甩腦袋,把這些雜念甩出去。這時一個念頭闖進腦海。
對呀,我可以這么做!
我也俯下身子,利用臺階來回研磨瓷片,把它磨得盡量狹長,中間還磨出一些深痕。這是竹枝,深痕是竹節,和蓮花放在一起,恰好就是莫許愿的蓮竹頭飾造型。我不知道尹銀匠是哪里學來這個造型的,但他應該很喜歡,否則不會轉行打造銀器還繼續使用。
這個設想雖然糙了點,但也算投其所好。這破瓷片硬件條件太差,也只能從創意方面去盡量發揮了。
時間很快到了,我們兩個各自退開一步。我把長條瓷片擺在覆蓮旁邊,說實話,真有點丑,不過蓮竹模樣還是能看出來的。
尹銀匠背著手從我這溜達過去,掃了一眼,一言不發,臉上看不出贊賞或批評。他又慢慢踱步到了蘭稽齋老板的望橋柱,看到覆蓮上撒了許多白色粉末,夾雜在蓮瓣之間,略顯愕然。我也挺驚訝,這叫啥造型?轉念一想,這應該是瓷粉。
蘭稽齋老板這是把瓷片生生磨出一把細碎瓷粉,像撒胡椒面兒一樣撒了上去。
我那個好歹也算個造型,這個算什么鬼?尹銀匠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這算什么用意。
“你們站好別動,等著看啊。”蘭稽齋老板信心十足地說,雙手抱臂。我心想他難道還會變魔術,從白粉里變出只鴿子來不成?
蘭稽齋老板什么都沒干,只是稍微挪動了一下身軀。
剛才他站的位置,自己的影子恰好遮擋在望橋柱上。現在一移動,陽光正好照射在柱子之上。那遍布蓮瓣的瓷粉反射著光芒,形成無數小小光暈。整朵蓮花陡然變得光彩奪目,熠熠生輝,宛如佛光降臨一般。它一下子就從古建遺跡,變成了至寶法器。
沒過多久,蘭稽齋老板又站回到原地。陰影浮現,覆蓮石柱才恢復原狀。
尹銀匠看著我:“不必說了吧?”
我頹然癱坐在地上,這次真是輸得徹底,差距太大了。這個家伙別看人品有問題,這審美確實是高我一頭。他知道瓷片如何搭配,都是很丑,居然獨辟蹊徑想出這個法子,化廢為寶,真有他的。
一比二,我還是輸了這次賭斗——不,不是賭斗,這事跟運氣沒關系。我是敗在了對焗活的了解上,水平不夠,輸得實實在在。
“你跟我來。”尹銀匠指了指蘭稽齋老板,背著手,朝著自己家的巷子走去。后者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露出勝利者的微笑,尾隨而去。
“等一等!”我大聲喊道。
蘭稽齋老板道:“愿賭服輸吧朋友,耍無賴可不好。”語氣里帶著嘲諷。
“我技不如人,沒什么好辯解的。不過我好歹也贏了一次,能不能旁觀,讓我見識一下真正的焗活?”
這個要求并不過分,甚至有點卑躬屈膝。蘭稽齋老板笑著對尹銀匠說:“您拿主意。”尹銀匠看了我一眼:“只許看,不許說。”
“好嘞!”我大喜過望。
我們三人又來到尹銀匠的家里。他打開門,讓我們進了屋。這屋里有點陰冷,我邁步進去,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正廳的陳設極其簡樸,一柜一桌一床一椅,沒了,剩下的都是銀器設備和材料。電器只有一臺老式收音機,和一盞八十瓦的白熾燈泡。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霉味,似乎很久不曾通風了。旁邊一扇門通向后堂,看門上的舊跡花紋,可是頗有年頭了。
整個廳里,真正惹眼的,是那個柜子。這不是普通的大衣柜,而是一件黃花梨的柜格。上層三面開敞,四邊是寶珠紋的圈口牙子。里面放的是一個座鐘和一尊圣母像,后面還懸著一枚簡陋的銀質十字架。下部對開兩門,落堂鑲平素板心,下面方腿直腿。這個柜子沒有任何多余的雕飾,連漆也沒涂,黃花梨“不靜不喧”的色澤得以完全體現。
這事在江南不算罕見。經常一戶普通人家的后屋,就擱著當年祖上用過的好家具。
蘭稽齋老板自打進了屋子,視線就沒從那只柜子離開過。以他的眼力,自然知道這柜格是上等貨色。不過他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那柜子里藏著的瓷器吧。
銀器工作臺就擱在門內墻邊,尹銀匠雙臂搭住臺子兩側,輕輕一振,把它往外挪了幾分,擺正。然后他轉身打開那個柜子,從里面拿出一卷東西來。這東西似乎是牛皮質地,疊成一個圓卷,上頭沾滿了厚厚的灰塵,一看就是許久不用了。
蘭稽齋老板伸著脖子還想往柜子里看,結果尹銀匠“啪”地重新關上了,他只得訕訕縮回去。
尹銀匠捧起那牛皮卷,拂了拂上面的灰塵,把它徐徐展開。原來這是一個類似哈達的長牛皮條,呈黑褐色,上面別著一排精致的小工具,有鉤有鏟,有刺有鉆,黃楊木的云邊握手,長短一樣。它攤開的一剎那,不知為何,我的心臟狠狠地大跳了一下。因為在邊角,刻著一個個小小的蓮竹紋。這個紋雖然也發舊,但明顯是后刻上去的。
尹銀匠從牛皮卷上取下幾件工具,抬頭道:“你不是有瓶子要修補嗎?拿來吧。”
蘭稽齋老板趕緊把那個琮式瓶拿過去,說口崩了,想鑲個遮芒的包銀邊。尹銀匠接過琮式瓶,端詳片刻,眉頭卻一皺。
一般焗活處理崩口,不需要焗釘,而是用一圈銀質或金質的小圈鑲在芒口,把崩壞處遮住——不過現在要修補的這個是琮式瓶,和別的瓷器可不太一樣。
《玄瓷成鑒》里特意把琮式瓶單獨拿出來講過,那章我印象還蠻深的。琮式瓶不是實用器,而是祭祀用的禮器。上古時代就有玉琮,基本器型是方柱、圓孔、短頸,圈足,口足尺寸一樣,四面還有凸起的橫線。歷代對琮式瓶都有仿制,形制不一。到了清代,四面凸起的橫線被八卦紋取代,所以又稱八卦瓶,燒制最多。青花也有,白釉也有,仿鈞釉的也有,仿哥窯釉的也有,形成了一個大類。
無論哪朝的琮式瓶,最大的特征是內圓外方,象征著天圓地方。而這個瓶子修補的難點,恰恰就在于這四個字。
焗活里的遮芒,需要先打造出一條長長的銀條,對折一下,然后鑲在瓷器芒口一圈敲實。大部分瓷器圓口圓形,實現這個工藝很容易。
而蘭稽齋老板送來的這個瓶,內圓外方,崩口又有點大,從內圈圓口蔓延到了外圈方形。為了遮芒,鑲條得兼顧內外,同時包起,才能穩穩套住。你可以這么想象,尹銀匠得在一瞬間把一團銀泥捏成內圓外方的雙結構套環,給瓶子鑲住。
要知道,銀泥不是橡皮泥,正處于高溫熔解狀態,沒法用手去精細控制。把高溫金屬在一瞬間捏成這么一個復雜形狀,難度可想而知。
難怪蘭稽齋老板費盡辛苦,要來請尹銀匠出山。
尹銀匠戴上一副放大鏡,全神貫注地端詳了許久,然后從那個牛皮套子里“唰”地拔出一把小銼。這么多年過去,這小銼的光澤依然明銳。尹銀匠一握緊那小銼,整個人立刻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我能感受得到,這比“心外無物”的境界還要高明一些,是“心無外物”。前者忘物,專注于我;后者忘我,專注于物。
他仔細地把琮式瓶的崩口邊緣銼平,用一枚蘸了顏料的扁針在上面細細畫了一道圈。做完這些工序后,他沉思片刻,用一根鉛筆在紙上涂畫了一陣,然后取來一根小銀鋌。
尹銀匠把小銀鋌擱到坩堝上剪碎,以乙炔噴燈加熱,銀鋌很快熔成一團顫巍巍的小銀珠。這時尹銀匠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伸直兩條胳膊,十指以一個特別復雜的方式交疊在一起,如同一張漁網。然后這十根指頭依次動了起來,開始是一根,然后是兩根、三根,指頭之間彼此穿插扣合,速度越來越快,讓人眼花繚亂。
怎么說呢……川劇里的變臉,演員得先練銅錢掌,把十根指頭交疊在一起,以極高的速度改變手勢。練這個出師了,才能正式學變臉。尹銀匠此時的動作,就和那個非常相似。我和蘭稽齋老板在一旁看著,瞠目結舌。
當一套手勢做完之后,尹銀匠的臉上微微紅,額頭有汗滴沁出。看來這絕活兒,對他的身體負擔可不小。他忽然把雙手解開,從牛皮帶上拔下一把小鉤和一把小夾,直接插入坩堝上的銀水珠。只見手腕輕輕一動,一鉤一夾如抽絲一般,從水珠里拉出一條銀線。
這銀線在半空劃過一條優美的弧形,尹銀匠左手提線在瓶口一繞,同時右手用夾子往外圈一壓,猶如太極中的舉重若輕。銀線在雙手鉤夾的捏弄下極為服帖,飛快地在瓶口纏成一條長帶,格出內圓外方的形制。尹銀匠雙臂猛然一沉,這銀條已牢牢貼敷到了瓷口上,開始凝固。他趁機掐邊壓縫,填補崩口內缺,然后把工具放下,雙手拇指捺住邊口轉了一圈。
待得收手之時,這琮式瓶口已牢牢鑲起了一圈銀邊,非但不顯突兀,反而更增添了幾分雍容。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前后不過幾分鐘時間。
這等牽銀入瓷的手法,我聞所未聞,當真是驚為天人。我側臉一看,蘭稽齋老板張大了嘴,也是呆滯在原地。越是懂得焗活的人,看到此情此景就越是震撼無比。就算是《玄瓷成鑒》里,也沒提過有這么神奇的焗瓷手法。
尹銀匠把琮式瓶擱回到臺上,又用工具做了一些細部的修補,不忘在銀條上鏨上一些紋飾。半個小時之后,他把瓶子擦拭了一圈,遞給蘭稽齋老板:“一百塊。你可以走了。”
蘭稽齋老板趕緊掏出錢,恭恭敬敬放到他面前,才敢接過瓶子。他鎮定了一下心神,開口問道:“您剛才這一手絕活兒,可有來歷嗎?”<script>chapter1();</script>